十日后，子夜。
一个蜡丸从窗外射入，轻轻落在萧辰枕边。
他睁开眼，捻开蜡丸，里面是卷成细卷的纸条。展开，只有一行铁画银钩的字：
下月初三，老君庙，辰时。
没有落款，但字迹里透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硬气。
萧辰看完，指尖一搓，纸条化作飞灰。
“殿下？”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。
“大舅来信了。”萧辰坐起身，“初三，老君庙。”
影从阴影中走出：“可要属下去布置？”
萧辰点头：“去。但别惊动任何人。老君庙废弃多年，香火早断，若有人提前去踩点，太显眼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影顿了顿，“镇北王世子亲自入京，风险太大。柳乘风的眼睛……”
“所以他选了老君庙。”萧辰打断她，“城外二十里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真要出事，跑也好，打也罢，都比在城里方便。”
他下床走到窗边。窗外月色晦暗，云层厚重。
“大舅这次来，是冒险。”萧辰低声说，“但他还是来了。”
影沉默片刻：“世子爷……一直惦记着您。”
萧辰没接话。
他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总爱把他扛在肩上的汉子，想起他离京时在宫门外久久不肯离去的身影。
十年了。
初二，傍晚。
德妃的人踩着最后一丝天光，送来了食盒。
这次没有点心，只有一张纸条，压在食盒底层。
萧辰展开，眉头瞬间蹙紧。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，墨迹潦草，像是仓促写成：
勿往。有变。
影接过纸条，脸色一沉。
“德妃娘娘的消息……”她看向萧辰。
“可信。”萧辰将纸条凑近烛火，看着它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，“但她不会说得太明白。宫里耳目太多，能送出这四个字，已是冒险。”
“那明日……”
“去。”萧辰抬起头，烛光映在他眼里，跳动着两点冷火，“大舅为我来，我不能让他空等。况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也想看看，这‘变’，究竟变在哪儿。”
影单膝跪地：“属下陪您去。”
“不。”萧辰摇头，“你带人在外围守着。如果真有埋伏，你在明处，反而束手束脚。”
“可殿下安危……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萧辰扶起她，“大舅身边肯定带了人，不会只有他一个。我们这边，你藏在暗处，才是最大的保障。”
影看着他，终究点头。
“属下会带人提前两个时辰到，把周围五里内所有能藏人的地方，全部摸一遍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萧辰说，“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
影退下。
萧辰独自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天。
【宿主，我有种不祥的预感……】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，【老君庙那地方，阴气太重了。我扫描了一下历史记录，三年前那场灭门案，死的人里有个孕妇，一尸两命，怨气冲天……】
“你一个系统，还信这个？”萧辰在心中嗤笑。
【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！是能量场紊乱！那个地方的负面情绪残留浓度超标300%！对宿主你的精神状态会有影响！我建议你戴个护身符什么的……】
“我有你就够了。”
【……宿主，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。不过你放心，明天我全程监控，方圆百米内，一只蚂蚁都别想逃过我的扫描！】
“谢了。”
【嘿嘿，应该的！】
初三，寅时末。
萧辰换上最不起眼的灰布衣，悄无声息地出了冷宫。
影已提前出发。他独自一人，沿着宫墙阴影，一路潜行至东华门——这里是宫中采办每日进出的侧门，守卫松散，他用轻功翻墙而出，未惊动任何人。
城外，天还没亮。
老君庙坐落在东郊一片荒坡上，远远看去，像一头蹲在黑暗里的巨兽。庙墙倾颓，瓦片稀疏，门前两棵枯死的柏树，枝杈如鬼爪般伸向天空。
萧辰在距离庙门百步外停下，藏身在一棵大树后。
【扫描开始……】系统的声音变得正经，【生命体征探测中……东南方向，三人，藏身灌木丛，呼吸平稳，训练有素。正北方向，四人，伏在土沟里，有兵刃反光。庙后枯井，两人，气息最弱，应是埋伏已久。总计九人，已形成合围之势。】
九人。
萧辰眯起眼。
这不是临时埋伏。这些人提前至少两个时辰就到了，才能藏得这么深，这么稳。
“影那边有消息吗？”他在心中问。
【影带的人已就位，分别在东、西、南三个方向外围，距离约两百步。她没有贸然靠近，怕惊动里面的人。】
“做得好。”
辰时将至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三骑，自官道疾驰而来，在距离老君庙半里外勒马。当先一人跃下马背，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，一身普通行商打扮，但腰背挺直，步伐沉稳，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。
苏烈。
哪怕隔了十年，萧辰也一眼认出了他。
苏烈身后跟着两个随从，都是精悍的汉子，一下马便左右散开，手按刀柄，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。
“大舅。”萧辰从树后走出。
苏烈猛地转身，看见萧辰的瞬间，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他大步走过来，双手按住萧辰肩膀，上下打量，喉结动了动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十年。
冷宫十年，当初那个被他扛在肩上的孩子，已经长得和他差不多高了。瘦，但眼神亮得吓人，脊梁挺得笔直。
“辰儿……”苏烈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大舅。”萧辰看着他，“你不该来。”
苏烈咧嘴笑了，那笑容里有沙场的风霜，也有见到亲人的暖意：“你写信说‘有人盯着’，我能不来？”
他松开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随从：“老周，老赵，我外甥。”
两人拱手行礼，眼神里却带着审视——他们在评估，这个在冷宫待了十年的皇子，值不值得世子爷冒这么大风险。
萧辰冲他们点点头，目光却落在苏烈脸上：“大舅，我们进去说？”
苏烈点头，正要迈步——
萧辰忽然抬手，拦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
几乎同时，系统的警报在脑海炸响：
【动了！九人全动！东南三人直扑庙门！正北四人封退路！枯井两人从后方包抄！目标明确——是围杀阵型！】
苏烈的两个随从瞬间拔刀。
但已经晚了。
九道黑影从三个方向暴起，刀光在晨雾中划出九道冷弧，直取苏烈！
“保护世子！”老周厉喝，挥刀迎上。
刀锋相撞，火星四溅。
这些黑衣人显然不是普通匪类，出手狠辣，配合默契，三人一组，瞬间将老周、老赵分割开来。另外六人，直扑苏烈。
苏烈不退反进，一把将萧辰推向身后，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——那不是战场上的刀，是贴身搏命的匕首。
“辰儿退后！”
他一步踏出，匕首划出一道寒光，直取当先黑衣人的咽喉。
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苏烈反应这么快，急退，匕首擦着颈侧划过，带出一溜血珠。
但另外五人的刀，已经到了。
萧辰动了。
他没退。
一步跨出，切入战团。没有花哨的招式，只是最简单的直拳、侧踢、肘击，但每一击都落在人体最脆弱的部位——喉结、太阳穴、心口、膝弯。
砰！砰！砰！
三声闷响，三个黑衣人倒飞出去，落地时已没了声息。
苏烈一刀逼退两人，回头看见这一幕，瞳孔骤缩。
但他没时间问。
剩下的六个黑衣人见同伴瞬间毙命，不但没退，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上来。其中一人吹了声短促的哨子，庙后忽然又窜出三道黑影！
不是九人。
是十二人。
【宿主！还有三个藏在庙里！刚才没扫到！他们用了龟息术！】系统急报。
十二对四。
不，是十二对三——老周和老赵已被五人缠住，险象环生。
苏烈眼中厉色一闪，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，往地上一掷——
嘭！
白烟炸开，瞬间弥漫方圆十丈。
“走！”苏烈一把抓住萧辰手腕，往庙后疾退。
黑衣人被白烟所阻，动作一滞。但为首那人冷哼一声，抬手一挥，其余人立刻散开，从两侧包抄。
“想走？”黑衣人首领的声音嘶哑难听，“今天，你们谁也别想走！”
他话音未落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镝！
紧接着，破空声响起——
嗖！嗖！嗖！
三支弩箭，从三个不同方向射来，精准地钉在三个黑衣人的后心。
黑衣人首领脸色大变：“有埋伏！撤！”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影带着六人，如鬼魅般从外围杀入。她们不恋战，不缠斗，三人一组，专攻下盘，刀光过处，黑衣人纷纷倒地。
短短十息，战局逆转。
十二个黑衣人，死了九个，剩下三个见势不妙，转身就逃。影要追，萧辰抬手制止。
“穷寇莫追。”
影收刀，单膝跪地：“属下来迟，请殿下责罚。”
“不迟。”萧辰扶起她，转头看向苏烈。
白烟散去。
苏烈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握着那把滴血的匕首。他看看影，又看看萧辰，最后目光落在远处那三具被弩箭钉穿的尸体上。
“这些人……”他声音低沉，“是冲我来的。”
“是冲我们来的。”萧辰纠正。
苏烈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苦涩，也带着释然。
“辰儿。”他说，“你长大了。”
萧辰没说话，走到那几具尸体旁，蹲下身，在其中一人怀里摸了摸。
摸出一块令牌。
玄冥令。
和苏嬷嬷身上那块，一模一样。
“玄冥教……”苏烈走过来，看见令牌，脸色沉了下来，“柳乘风果然和他们勾连上了。”
萧辰将令牌收起，抬头看向苏烈：“大舅，你们来的时候，路上可遇到什么人？”
苏烈皱眉回想：“出城后一路快马，没停。只是在距离老君庙五里外，有个老太太在路边摆摊卖菜，我们路过时，她抬头看了一眼。”
“老太太？”萧辰心头一跳。
“是。约莫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挑着个担子。”苏烈顿了顿，“怎么，她有问题？”
萧辰没回答，转向影：“去查。五里外，摆摊卖菜的老太太，越快越好。”
“是！”
影带人匆匆离去。
苏烈的两个随从老周和老赵互相搀扶着走过来，身上都挂了彩，但无大碍。两人看向萧辰的眼神，已从审视变成了惊异，甚至有一丝敬畏。
“世子，此地不宜久留。”老周低声道。
苏烈点头，看向萧辰：“辰儿，跟大舅回北境。这京城，你不能再待了。”
萧辰摇头。
“现在还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苏烈急了，“柳乘风已经对你下手了！这次是我，下次就是你！你在冷宫，孤立无援，怎么跟他们斗？”
“正因为孤立无援，他们才想不到我会怎么斗。”萧辰看着他，眼神平静，“大舅，信我。我有我的打算。”
苏烈盯着他看了很久，最终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你跟你娘，一个脾气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乌铁令牌，塞进萧辰手里，“这是镇北军的调兵令，见令如见我。京城里有我们的人，若有事，凭此令可调动。人数不多，但都是死士。”
萧辰握紧令牌，入手冰凉沉重。
“大舅，苏家内部……”
“有鬼。”苏烈打断他，眼中闪过一丝痛色，“我知道。这次约见，除了你我，只有三个人知道。我，老周，老赵。但消息还是漏了。”
老周和老赵脸色一变，齐齐跪地：“世子明鉴！属下绝无二心！”
苏烈摆手：“我没说是你们。但消息确实是从我们这边漏的。回去之后，我会查。查出来，无论是谁，我亲手剁了他。”
最后一句，杀气凛然。
萧辰点头：“小心。”
苏烈拍了拍他肩膀，翻身上马。
“辰儿，保重。”他说，“等大舅清完家里的虫子，再来接你。”
“大舅也保重。”
马蹄声起，三骑远去，消失在晨雾中。
萧辰站在原地，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，才缓缓转身。
影回来了。
脸色很难看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单膝跪地，声音发颤，“那老太太……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“乱葬岗。”影抬起头，眼里有血丝，“死了。一刀封喉，是玄冥教的手法。死亡时间，不超过一个时辰。”
萧辰的手，缓缓握紧。
一个时辰前。
正是苏烈路过的时候。
那老太太看见了什么？或者，她本身就是安排在那里，确认苏烈行踪的“眼睛”？
“她是谁？”萧辰问。
“苏嬷嬷。”影的声音更哑了，“贤妃娘娘入宫时带进来的老人，伺候了娘娘八年。娘娘‘病逝’后，她被皇后打发去浣衣局，三年前因‘年老体衰’放出宫，在城外赁了间小屋，靠卖菜为生。”
萧辰闭上眼。
母亲的旧人。
死了。
因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，或者，因为本身就是“不该存在”的棋子。
“尸体在哪儿？”
“属下已让人收敛，暂时安置在义庄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“殿下，那地方……”
“带我去。”萧辰睁开眼，眼里一片冰冷，“我要亲眼看看，玄冥教杀人，到底有多‘干净’。”
义庄，停尸房。
苏嬷嬷躺在门板上，身上盖着白布。
萧辰掀开布，看见了那张苍老的脸。眼睛睁着，浑浊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。脖子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线，不深，但刚好切断喉管。
一刀毙命。
快，准，狠。
典型的职业杀手手法。
“身上有别的伤吗？”萧辰问。
“没有。”影说，“只有这一刀。财物也没少，不是劫杀。”
萧辰仔细检查尸体的手——手指粗糙，布满老茧，是常年劳作留下的。指甲缝里很干净，没有血迹，没有皮屑。
但他在她右手虎口处，发现了一点异样。
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墨迹。
“她识字？”萧辰问。
影点头：“娘娘当年教过她，能写能读。”
萧辰抬起她的手，对着光仔细看。
那墨迹很淡，像是写字时不小心蹭上的。但形状……有些奇怪。
“拿纸笔来。”
影很快取来。
萧辰用薄纸覆在她虎口，轻轻按压，将墨迹拓印下来。
纸上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像是一个字。
但只有半边。
萧辰盯着那半边字，看了很久。
“是‘柳’。”他缓缓说。
影脸色一变。
“她在死前，写过什么。”萧辰直起身，“或者，她想写什么。但没写完，就被人灭口了。”
柳。
柳家。
她认出了那些黑衣人，是柳家的人？还是说，她想留下凶手的线索？
“查她住的地方。”萧辰说，“掘地三尺，也要找出她写过的东西。”
“是！”
影匆匆离去。
萧辰站在原地，看着苏嬷嬷那张死不瞑目的脸。
十年了。
母亲死了十年，她的人，还在一个一个地死。
因为她们知道得太多。
因为她们，离真相太近。
“嬷嬷。”萧辰低声说，“你放心。你这条命，我会记在柳家账上。迟早，连本带利，讨回来。”
他伸手，合上她的眼睛。
转身，走出停尸房。
门外，天光大亮。
阳光刺眼。
但萧辰只觉得冷。
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积攒了十年的冷。
【宿主……】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，小心翼翼的，【你还好吗？】
“我很好。”萧辰在心中回道，“好得不能再好。”
【可你手在抖……】
“是兴奋。”萧辰说，“知道仇人是谁，知道该向谁挥刀，这种感觉，很好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向皇宫的方向。
柳乘风。
玄冥教。
皇后。
三皇子。
一个一个，名字在他心里过了一遍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那笑容在阳光下，冰冷刺骨。
“游戏，”他轻声说，“这才算正式开始。”
【宿主，你要去哪？】
“回宫。”萧辰迈步，走向城门的方向，“等影的消息，等柳乘风下一步。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送他一份大礼。”
阳光落在他身上，将影子拉得很长，很长。
像一把，缓缓出鞘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