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，丞相府。
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，光晕昏黄，勉强照亮书案后那张儒雅温和的脸。
柳乘风在看书。
一本《资治通鉴》，翻到“汉武削藩”那一卷。他看得很慢，指尖轻轻划过书页，偶尔停驻，像是在咀嚼某个字句的深意。
六十许人，须发半白，一身素色常服。任谁看了，都只会赞一声“柳公风骨”。
但书房里还有第二个人。
一个几乎融在阴影里的黑影，贴着墙根站立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若不是那双眼在暗处偶尔闪过一线冷光，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是件摆设。
“说。”
柳乘风没抬头，翻过一页书。
黑影的声音嘶哑低沉，像钝刀刮过石板：“四个，都废了。胃、下巴、膝盖，下手很准，没留余地。三殿下被踩着脸，没敢动。”
翻书的手指顿了顿。
“几息？”
“四息。”
柳乘风抬起眼。
昏黄的灯光下，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，没什么温度。
“四息，废了四个训练有素的侍卫。”他合上书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，“我们这位九殿下，藏得挺深。”
黑影沉默。
“宴上的酒，他喝了？”
“喝了。三杯，面不改色。”
柳乘风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醉春风……对他没用。”他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百毒不侵？还是提前服了解药？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
“那晚躲在暗处看的人，是他的人？”
“不是。”黑影说，“那人轻功极高，藏匿功夫不在我之下。但九殿下最后对着空处喊话，像是察觉到了。只是……他喊话的方向，偏了三尺。”
柳乘风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没什么笑意。
“故意喊偏的。”他说，“他知道有人盯着，但不确定位置。喊出来，是敲打，也是试探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。
夜风灌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“十年了。”柳乘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“苏清月那个儿子，在冷宫当了十年缩头乌龟，突然就敢伸脖子了。你说，是为什么？”
黑影不答。
“因为他背后有人了。”柳乘风自问自答，“长公主？德妃？还是……苏家？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黑影。
“苏烈那边，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三日后出征，率五万骑驰援北岚关。”黑影说，“蛮族这次集结了八万精锐，是场硬仗。”
“硬仗好。”柳乘风走回书案后，重新坐下，“硬仗，才容易死人。”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，推到案边。
“送给‘钉子’。告诉他，时机到了。”
黑影上前，拿起信，入手很轻。
“大人，”黑影的声音压得更低，“‘钉子’埋了十年，一动，就可能暴露。”
“那就让他动得值。”柳乘风淡淡道，“苏烈必须死在北岚关。只有他死了，苏家才会乱。苏家乱了，萧辰那条小蛇，才会变成没牙的蚯蚓。”
黑影将信收进怀里。
“若……苏烈不死？”
“那就让他生不如死。”柳乘风笑了，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，竟有几分慈祥，“打个败仗，损兵折将，丢了北岚关。到时候，不用我们动手，陛下自会问他的罪。苏家这面旗，也就倒了。”
黑影深深看了柳乘风一眼，低头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对了。”柳乘风叫住他，“萧辰那边，别盯得太紧。让他动，让他跳。他动得越多，露的破绽就越多。等我们把苏家这根钉子拔了，再回头收拾他，不迟。”
黑影躬身，后退三步，没入阴影，消失不见。
书房重归寂静。
柳乘风重新翻开那本《资治通鉴》，指尖划过“七国之乱”那一段，轻轻一点。
“藩镇强，则皇权弱。”他低声念着书上的批注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，“苏家这面旗，立得太久了。该倒了。”
他合上书，吹熄了灯。
书房陷入一片黑暗。
同一时间，冷宫。
萧辰没睡。
他盘膝坐在床上，呼吸绵长，体内那股从洗髓丹得来的热流，正沿着经脉缓缓运行。虽然只有十年内力，但在特种兵精准的控制下，每一分都用在刀刃上。
【宿主，你大舅要上战场了！】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，带着几分急迫，【柳乘风那老狐狸肯定要动手！咱们得做点什么啊！】
“我知道。”
【知道你还这么淡定？三天后出征，从京城到北岚关快马加鞭也要五天，等你的信送到，仗都打一半了！】
“信已经送出去了。”萧辰在心中回道。
【啊？什么时候？】
“影回来之前，我就让镇北王留在京城的暗线送出去了。”萧辰说，“用他们的渠道，比我们快。现在，信应该已经出城一百里了。”
系统沉默了一瞬。
【宿主，你这行动力……我服了。不过就四个字“有人盯着”，你大舅能看懂吗？】
“看不懂，他就不是苏烈。”
萧辰睁开眼，下床走到桌边，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水是凉的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浇不灭心里那团火。
苏烈。
母亲的大哥，镇北王世子。原主记忆里，那个总是骑着高头大马、笑起来声如洪钟的舅舅。他来过冷宫两次，第一次是母亲刚死，他来接原主去北境，被皇后以“皇子不得离京”为由拦下。第二次是两年前，他偷偷塞给原主一把小匕首，说“辰儿，活着，等舅舅来接你”。
那把匕首，现在还藏在枕头底下。
“影。”萧辰对着空处开口。
“在。”影从阴影中现身，单膝跪地。
“柳乘风的人，往哪个方向去了？”
“北。”影说，“出城后一路向北，应是直奔北岚关。属下派了人远远跟着，但那人轻功极高，我们的人……跟丢了。”
“跟丢了正常。”萧辰并不意外，“柳乘风手底下，总得有几个真正的高手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北方的夜空。
“苏家那边，有什么动静？”
“镇北王府今早闭门谢客，说是世子出征在即，不见外客。”影顿了顿，“但属下查到，王府后门入夜后悄悄出去了三拨人，都是往不同方向去的。应该是在查内鬼。”
萧辰点头。
大舅不傻。
“钉子”一动，苏家必有察觉。现在两边都在暗处较劲，看谁先揪出谁的尾巴。
“殿下，”影抬起头，“我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等。”萧辰说。
“等？”
“等柳乘风下一步。”萧辰转身，看着影，“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北岚关，在苏烈身上。我们这时候动，等于自己往他枪口上撞。”
“可万一世子爷……”
“信已经送到了。”萧辰打断她，“大舅不是莽夫，他知道该怎么做。我们现在要做的，是趁柳乘风眼睛盯着北边的时候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把他留在京城的钉子，一颗一颗，全拔了。”
影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殿下是说……”
“柳乘风在朝中经营三十年，党羽遍布。”萧辰走回桌边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“文官、武将、后宫、禁军……到处都有他的人。以前我们动不了，是因为他看得太紧。现在他把眼睛挪开了……”
他笑了笑。
“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候。”
【哇！宿主，你这是要偷家啊！】系统兴奋起来，【趁他病，要他命！不对，是趁他看别处，咱们掏他老窝！这招高！】
“影，”萧辰说，“去查三件事。”
“殿下吩咐。”
“第一，查清楚柳乘风在禁军里安插了哪些人，特别是掌管宫门守卫和京城巡防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二，查后宫。皇后身边那些太监宫女，哪些是柳家的人，哪些是拿了好处的，列个单子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第三，”萧辰顿了顿，“查户部。柳乘风这些年贪了多少，怎么贪的，银子藏在哪，我要知道。”
影抬头看他，眼中闪过一丝震惊。
“殿下，您是要……”
“不动则已，动就要他伤筋动骨。”萧辰淡淡道，“柳乘风最大的倚仗，无非三样：朝中人脉，宫中耳目，还有银子。我们先断他耳目，再斩他人脉，最后抄他银子。等他从北岚关回过头，会发现自己的老巢，已经被人掏空了。”
影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属下……这就去办。”
她起身要走，萧辰又叫住她。
“对了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查的时候，小心点。”萧辰看着她，“柳乘风是老狐狸，就算眼睛盯着北边，耳朵也还竖着。别打草惊蛇。”
影重重点头：“属下明白。”
她消失在夜色中。
萧辰重新坐回床上，却没有继续练功。
他拿出枕头下那把匕首。
匕首很短，刀鞘是普通的牛皮，但拔出来，刀身寒光凛冽，靠近刀柄处刻着一个极小的“苏”字。
大舅给的。
“辰儿，活着，等舅舅来接你。”
萧辰握紧匕首。
“大舅，”他低声说，“这次，换我帮你。”
他收好匕首，躺下，闭上眼睛。
【宿主，你真能睡着？】系统小声问。
“不然呢？”
【你大舅在前线拼命，你在后宫睡觉，这不太好吧……】
“睡觉是为了明天更有精神。”萧辰在心中回道，“柳乘风要玩，我就陪他玩。看谁先熬不住。”
【……行吧，你心大。那我帮你盯着，有动静叫你。】
“嗯。”
夜色渐深。
冷宫寂静。
而千里之外的北境，一场风暴，正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