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挂断电话，将手机放在桌上。
那块小小的黑色塑料，此刻在财务科长钱有德眼中，仿佛是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会议室里静得可怕。
办公室主任王主任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，顺着脸颊的褶皱滑下来，他却一动也不敢动。
钱有德的脸色，已经从血色尽失变成了死灰。他嘴唇哆嗦着，想说点什么，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他怎么也想不通，这个新来的年轻人，怎么敢？怎么就敢直接叫公安？
这不合规矩。
林远没有再看他们。
他站起身，拿起那张手绘的矿区废弃设施图，径直朝门口走去。
经过钱有德身边时，他脚步未停，只平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钱科长，一起去看看。”
钱有德双腿一软，几乎要瘫倒在地，被旁边的王主任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。
“林……林主任，误会，都是误会……”王主任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林远没有回头。
楼道里已经传来隐约的骚动，一些办公室的门开了又迅速关上，有人在低声交谈，气氛陡然紧张起来。
当林远一行人走到办公楼大厅时，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，两辆印着“公安”字样的警车，一前一后，稳稳地停在了楼前。
车门打开，公安局长赵铁军亲自带队，身后跟着几名身穿制服、神情严肃的经侦干警。
看到林远，赵铁军大步走过来，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林主任！”
“赵局，辛苦了。”林远点点头，将手里的图纸递过去，“麻烦你，带人封锁大楼，任何人不得进出。另外，派两个人，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赵铁军接过图纸，只扫了一眼，目光便定在了那个红圈上。他没有多问，立刻转身，对身后的下属下达指令。
“一组封锁前后门，二组控制所有楼层通道和电话！没有我的命令，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！”
“是！”
干警们行动迅速，训练有素，转眼间便控制了整栋大楼。
办公楼里那些原本还在偷偷观望的中层干部们，此刻彻底慌了神，纷纷缩回自己的办公室，关紧了房门。
林远对身后的钱有德和王主任说：“走吧。”
钱有德面如死灰，被两名干警“请”着，跟在后面。
一行人没有走正门的大路，而是绕到办公楼后，沿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小径，往后山走去。
矿区的后山，早已荒废多年。废弃的铁轨锈迹斑斑，倒塌的工棚只剩下骨架。
林远步履沉稳，仿佛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。他没有丝毫犹豫，径直走向一处被半人高的蒿草掩盖的所在。
拨开草丛，一个用水泥浇筑的方形井口露了出来，上面盖着一块沉重的铸铁盖板，盖板上刻着“通风井-2”的字样。
井口旁，立着一个半旧的铁皮配电箱，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。
“赵局。”林远指了指配电箱。
赵铁军会意，对身后的干警使了个眼色。一名干警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大号的液压钳，“咔嚓”一声，锁应声而断。
配电箱的门被拉开，里面布满了蛛网和灰尘，只有几个老旧的电闸。
钱有德看到这一幕，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。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然而，林远却伸出手，在那布满灰尘的铁皮内壁上，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。
他没有去碰那些电闸，而是将手伸到配电箱的最内侧，摸索片刻，似乎是摁动了某个隐秘的开关。
只听“咔”的一声轻响，配电箱的内壁夹层，竟然弹开了一道缝隙。
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，静静地躺在暗格里。
赵铁军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钱有德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，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铁盒，双腿一软，彻底瘫坐在了地上。
两名干警上前，将铁盒取了出来。
林远接过，掂了掂分量，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，解开油布。
铁盒没有上锁。
打开盒盖，里面是十几本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蓝色硬皮账本。
账本的封皮上，用钢笔写着“内部往来-绝密”的字样，年份从三年前到最近一个月，一本不缺。
这才是县矿业集团真正的核心家底。
“钱科长，看来仓库漏水，对这些账本没什么影响。”林远的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瘫坐在地上的钱有德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像是被扼住了脖子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赵铁军看着林远，眼神里除了震惊，更多了几分敬畏。他不知道林远是如何知道这个秘密的，但他清楚，从这一刻起，青林县矿业集团的天，要变了。
林远抱着铁盒，转身往山下走。
“带上他。”
回到办公大楼，气氛已经完全不同。
走廊里站满了面色惶恐的科长、主任，他们看到林远抱着一摞账本，身后跟着失魂落魄的钱有德，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。
林远目不斜视，径直走进那间空了半天的会议室。
他走到主位前，将怀里的铁盒重重地放在会议桌上。
“砰！”
一声闷响，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，也震得门外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。
林远拉开椅子坐下，目光扫过门口那些噤若寒蝉的中层干部。
“财务科长钱有德，伙同他人，隐匿、企图销毁集团核心财务账目，对抗组织调查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我宣布，从现在起，免去钱有德财务科长职务。”
“赵局，”林远转向赵铁军，“人，我就交给你了。我相信，他知道的，远不止这些账本。”
“林主任放心。”赵铁军一挥手，两名经侦干警立刻上前，将已经瘫软如泥的钱有德架了起来，拖出了会议室。
走廊里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，不敢看林远。
“现在，九点三十分。”林远看了一眼手表，“我给大家十分钟时间，回到各自的岗位上。十分钟后，谁的办公室里没人，就按旷工处理。明天，也不用再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走廊里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我……我肚子不疼了，我马上回去工作！”
“主任，我这就去整理销售合同！”
“我的报告还没写完，我得赶紧回去！”
原本还死气沉沉的办公楼，瞬间恢复了“活力”。人们争先恐后地跑回自己的办公室，打电话的，翻找文件的，整个矿业集团仿佛瞬间从瘫痪状态中活了过来。
王主任站在门口，擦着冷汗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林远没有理他，他戴上白手套，缓缓打开了铁盒里的第一本账册。
账册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林远轻轻吹去，翻开了封面。
扉页上，一行清晰的记录，赫然映入眼帘。
一笔高达数百万的“设备维护费”，通过一个虚构的供应商，最终流入了一个账户。
而那个收款账户的户头名字，让林远的目光，瞬间凝固。
东江重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