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委一纸任命，林远兼任了青林县矿业集团改制工作组组长。
这个头衔，没有级别，却分量千钧。
三天时限的第一天上午，林远没有在县委多作停留，带着秘书张涛，直接赶赴矿业集团。
车子驶入矿区，道路两旁是斑驳的红砖建筑，墙皮大片脱落，露出里面的灰泥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灰和铁锈混合的、独属于老工业区的味道。
矿业集团的办公楼孤零零地矗立在院子中央，六层高，在九十年代末算得上气派，如今只剩下萧索。
林远让司机把车停在楼下。
他刚下车，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人就从门卫室里快步走了出来，脸上带着戒备。
“几位找谁？”
张涛上前一步，亮出自己的工作证：“县委办的，林主任过来检查工作。”
听到“县委办”三个字，两个保安的神色明显松弛下来，换上了一副谦恭的笑，其中一个赶紧跑去推开大楼的玻璃门。
林远没有立刻进去，只抬头看了一眼楼顶那几个生了锈的大字——青林县矿业集团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张涛说。
按照事先通知，上午九点，集团中层以上干部要在三楼会议室开会。
可当林远和张涛走上三楼，却发现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，寂静无声。
会议室的门虚掩着。
张涛推开门，里面空空荡荡，一排排的空座位，像是无声的嘲讽。桌上的烟灰缸倒是擦得锃亮。
张涛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。
“主任，这……”
林远却很平静，他走进会议室，在主位上坐了下来，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通知都发出去了？”
“昨天下午就通过办公室电话通知到每一个人了，我还特意让办公室的值班员做了记录。”张-涛压低声音，语气里透着愤怒。
这是明目张胆的软抵抗。
代总经理赵刚前几天刚被纪委带走，剩下的这群人，显然不欢迎新来的“钦差大臣”。
林远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窗外那根高耸的、不再冒烟的烟囱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，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才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，他是集团办公室主任，姓王。
“林……林主任，实在对不住，我来晚了。”王主任一边擦汗一边道歉。
“人呢？”林远问。
“哎，别提了。”王主任一脸为难，“也不知道怎么了，今天早上，生产科的李科长、销售科的张科长……好几个，都打电话来请病假，说是上吐下泻，来不了了。”
张涛在一旁听着，气得脸色发白。
集体称病，这种伎俩，拙劣又有效。
“财务科长呢？”林远又问。
“财务科的钱科长……他倒是来了，不过他说，要不等您到了，他先去趟财务室，把今天要汇报的账目再核对一遍。”王主任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，既像是在汇报工作，又像是在撇清自己的责任。
“让他过来。”林远说。
王主任如蒙大赦，赶紧跑了出去。
不一会儿，一个瘦高个、戴着眼镜的男人跟着王主任走了进来，正是财务科长钱有德。
“林主任。”钱有德扶了扶眼镜，态度恭敬。
“钱科长，集团近三年的财务台账，带来了吗？”林远开门见山。
钱有德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：“林主任，您看这事儿闹的……真是不巧。”
“说。”
“前段时间雨水多，档案仓库的屋顶漏了，泡坏了不少东西。我们科里几个人正一本一本地整理呢，尤其是前几年的账目，损毁得特别厉害，好多都黏在一起，根本看不清了。”
钱有德的语气里满是惋惜，仿佛损失的是他自己的钱。
“哦？这么严重？”林远看着他，眼神里看不出喜怒。
“可不是嘛！那可都是集团的家底啊，我们心疼得不行。我已经给后勤打了报告，申请维修仓库，可您也知道，集团现在账上没钱……”
钱有德开始大倒苦水，把皮球踢得干干净净。
林远没有打断他，就那么静静地听着。
直到钱有德说得口干舌燥，自己停了下来。
林远才缓缓开口：“这么说，账是交不出来了？”
“不是交不出来，是……是暂时没法看。”钱有德纠正道，“您放心，等我们整理好了，第一时间给您送过去。”
“要多久？”
“这个……不好说，快则一两个月，慢的话……”钱有德摇了摇头。
他算准了，林远只有三天时间。别说一两个月，就是拖一个星期，林远也得乖乖去市里报到。
到那时，矿业集团还是他们这群人的天下。
林远笑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环视着空无一人的会议室，不怒反笑。
钱有德和王主任看着林远的笑容，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。
林远没再理会他们，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，当着他们的面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，赵局吗？我是林远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洪亮：“林远同志，有事？”
是公安局长赵铁军。
钱有德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赵局，我现在在县矿业集团。这里的情况有点复杂。”林远的声音不高，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。
“我以县委改制工作组组长的名义，正式请求县公安局介入。”
“集团核心的财务台账，可能存在被蓄意隐匿或销毁的风险。为防止国有资产相关证据流失，请你立刻指派经侦大队的同志，对矿业集团办公大楼进行全面封锁，控制所有财务资料和相关人员。”
林远的话，像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钱有德和王主任的心上。
钱有德的脸瞬间血色尽失。
他做梦也想不到，林远竟然不按常理出牌，直接叫了警察！
“好，我马上安排！”赵铁军那边没有任何犹豫，干脆地答应下来。
林远挂断电话，将手机放在桌上。
他看着已经面如土色的钱有德，微笑着说：“钱科长，看来，用不着等一两个月了。”
钱有德双腿一软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林远没再看他，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。
那不是文件，是一张用铅笔手绘的、已经有些泛黄的图纸。
图纸上，是矿区废弃设施的分布图。
林远的指尖，轻轻点在了后山一个不起眼的、用红圈标注出来的地方。
旁边用小字写着：二号通风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