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接通，那头并没有立刻出声。
只有轻微的电流声，和一种刻意营造的安静。
林远也没有先开口，他靠在车座上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，耐心地等待着。
过了足有十几秒，一个带着些许笑意的男声才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声音经过处理，显得有些圆润，听不出年纪。
“是林主任吧？我是宏泰矿业的负责人，我姓孙。”
林远眼皮都没抬。
宏泰矿业的法人代表姓李，他上午刚看过资料。这个姓孙的，才是正主。
“你好。”林远的声音很平淡。
“林主任今天辛苦了，雷厉风行，让我这个做企业的，佩服。”对方的语气像是老友间的闲聊，听不出半点火气。
“谈不上辛苦，职责所在。”
“呵呵，林主任是个爽快人。”对方笑了笑，“我知道林主任现在肯定很忙，但有些误会，还是当面解开比较好。不知道林主任能不能赏个脸，一起喝杯茶？”
林远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色渐晚，县委大院的灯光已经亮起。
“地点。”他只问了两个字。
对方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，顿了一下才说：“城南，清风茶馆，二楼，‘听竹’间。我恭候林主任大驾。”
挂断电话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：“主任，回办公室吗？”
“不去办公室了。”林远说，“去城南清风茶馆。”
司机愣了一下，但什么也没问，默默调转了车头。
清风茶馆在一条僻静的老街上，青砖黛瓦，门脸不大，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雅致。
林远让司机在街口停车，自己一个人走了过去。
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，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服务员立刻迎了上来，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：“先生您好，请问有预定吗？”
“二楼，听竹。”
“孙先生的客人吧？这边请。”
服务员引着他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。整个茶馆静悄悄的，除了悠扬的古筝声，听不到任何杂音。
看来是清场了。
“听竹”间在走廊尽头。服务员推开门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，便悄然退下。
房间里，一个穿着中式盘扣对襟衫，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茶台后，专注地冲泡着一套紫砂茶具。他相貌普通，但那双眼睛，精光四射。
组织部长王振的小舅子，孙建。
林远的前世记忆里，对这张脸有印象。
“林主任，快请坐。”孙建抬头看到林远，立刻站了起来，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，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。
林远点点头，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。
“林主任年纪轻轻，就身居要职，前途不可限量啊。”孙建一边将洗好的茶杯放到林远面前，一边不着痕迹地恭维着。
“孙总客气了，我只是个办事的。”
“哎，林主任太谦虚了。”孙建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宠上，一股白气氤氲而起，“今天大水冲了龙王庙，手底下的人不懂事，冲撞了林主任，我在这里，给林主任赔个不是。”
他说着，端起茶杯。
“我以茶代酒，自罚一杯。”
说完，一饮而尽。
林远看着他表演，没有动面前的茶杯。
孙建也不尴尬，放下茶杯，从旁边一个做工考究的皮包里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，轻轻推到林远面前。
“一点小意思，给联合检查组的同志们买几包烟抽。林主任，大家都是明白人，今天这事，确实是我们不对。安全隐患，我们立刻整改。还请林主任高抬贵手，先把封条揭了，几百号工人还等着吃饭呢。”
林远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的厚度，笑了。
他端起茶杯，闻了闻，却不喝。
“孙总，这茶是好茶，大红袍。”
孙建脸上的笑容更盛了：“林主任也是懂茶之人。”
“可惜，”林远放下茶杯，声音转冷，“再好的茶，也盖不住仓库里那股炸药味。”
孙建脸上的笑容，僵住了。
房间里的气氛，瞬间从春风和煦，转为冰冻三尺。
“林主任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孙建的语气也冷了下来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林远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直视着孙建的眼睛，“我只是在想，几十箱烈性炸药，私藏在废弃仓库里。孙总，这要是追究起来，恐怕就不是罚款整改那么简单了吧？”
孙建的眼角抽动了一下。
他重新坐直身体，端起茶壶，给自己又倒了一杯。
“林主任，年轻人做事，不要太绝。凡事留一线，日后好相见。我姐夫是王振。”
他终于还是把底牌亮了出来。
林远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孙建愣住了。他本以为报出王振的名字，对方至少会有些忌惮。
“孙总，我们还是谈谈县矿业集团那三百名职工的工资吧。”林远从自己的公文包里，拿出几张纸，放到茶台上。
那是一份设备租赁合同的复印件。
“宏泰矿业，以设备租赁的名义，在过去半年里，从县矿业集团的账户上，转走了八百二十三万。我很好奇，是什么样的设备，半年的租金这么贵？”
孙建的脸色，唰的一下白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份合同，像是看到了鬼。这是公司最核心的机密，林远怎么会拿到？
“这……这是正常的商业合作。”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干。
“是吗？”林远又拿出第二份文件，“我这里还有一份县矿业集团的设备清单。清单上显示，你们‘租赁’给他们的那些设备，他们自己仓库里就有，而且都是全新的。孙总，你管这个，叫正常的商业合作？”
林远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这叫虚开合同，套取、侵吞国有资产。”
孙建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今天约林远过来，是想用钱和权，把这个年轻的县委办副主任压服。可他没想到，对方手里竟然攥着能让他万劫不复的王牌。
“林主任，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孙建的声音里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我的要求很简单。”林远竖起一根手指，“二十四小时之内，把这笔钱，原路退回县矿业集团的账户。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“八百万……”孙建倒吸一口凉气，“这钱已经用了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林远打断他，“我只看结果。钱到了，工人的工资发了，你私藏炸药的事，可以定性为安全管理疏漏，停产整顿，罚款。皆大欢喜。”
林远顿了顿，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如果钱到不了，那这些材料，明天一早，就会出现在市纪委书记和市公安局长的办公桌上。到时候，要查的，恐怕就不只是一个宏泰矿业了。”
“你！”孙建猛地站了起来，茶台上的茶杯被他带倒，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。
他指着林远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威胁。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但林远说的每一句话，都踩在了他的死穴上。
房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。
良久，孙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，颓然坐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，“钱，我退。”
林远这才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孙总是个聪明人。”
孙建脸色铁青，他从皮包里拿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，无非是调集资金之类的安排。
挂断电话，他抬起头，怨毒地看着林远。
“林主任，今天我认栽。”
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，恢复了一丝体面。
“但是，你也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孙建走到门口，脚步顿住，他没有回头，声音阴冷地从门缝里飘了进来。
“青林县的天，不是你一个副主任就能只手遮住的。明天的常委会，希望你还能像今天这么硬气。”
门被重重地关上。
林远坐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。
他拿起桌上那个厚厚的信封，掂了掂，然后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