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叫嚣，却隔不断那股扑面而来的蛮横。
林远坐在头车的后排，面色平静，目光越过挡风玻璃，落在那光头壮汉用铁锹敲击引擎盖的手上。
动作嚣张，眼神轻蔑。
身旁的督查科长王海脸色已经有些发白，手心渗出了汗。安监局那位副局长更是坐立不安，几次想开口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们是来执行公务的，代表的是县委，却在一家企业的大门口，被一群来路不明的人用这种方式拦下。
这是赤裸裸的挑衅。
“林主任，这……要不我们先撤回去，向李书记汇报？”王海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退意。
林远没有看他，视线依旧停留在外面那群人的脸上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场面。
如果宏泰矿业客客气气地让他们进去，查账、核对，一来一回，三天时间根本不够用。对方只要用合规的程序拖延，就能把他活活拖死。
现在，他们选择了最愚蠢，也是林远最希望看到的方式——暴力抗法。
这正中下怀。
林远没有理会王海的建议，只是缓缓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私人手机。
他没有拨打县委大院的任何一个号码，而是直接找到了公安局长赵铁军的电话。
电话几乎是秒接。
“老弟？”赵铁军的声音很沉。
“老哥，我这边遇到点麻烦。”林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
“宏泰矿业大门口，联合检查组被不明身份人员暴力阻拦，定性为妨碍公务，你的人可以过来了。”
没有请求，没有商量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五分钟。”赵铁军只说了三个字，便挂断了电话。
林远收起手机，靠在座椅上，闭上了眼睛，对司机说了一句：“熄火，等着。”
车里的气氛愈发压抑。
王海和安监局的副局长面面相觑，他们从林远刚才那通简短的电话里，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。
这位新上任的林副主任，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常理出牌。
外面的光头壮汉见车里没了动静，以为是自己的威慑起了作用，脸上的横肉笑得挤在一起。他走回人群，得意地吐了口唾沫。
“一帮怂货，还以为是县委来的就了不起？”
“就是，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！”
人群发出一阵哄笑，气氛更加嚣张。
不到四分钟，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，撕破了东郊的宁静。
两辆警用依维柯和一辆桑塔纳，呈品字形，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急刹在宏泰矿业的大门口，正好堵住了所有人的退路。
车门齐刷刷地打开。
二十多名身穿防刺背心、手持警棍盾牌的特警队员迅速下车，动作整齐划一，瞬间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。
冰冷的头盔，森然的装备，带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刚才还嚣张无比的混混们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他们手里的铁锹和镐把，在训练有素的特警面前，显得像小孩子的玩具。
赵铁军从桑塔纳上下来，他没有穿警服，只是一身便装，但眼神比警服更具威严。
他径直走到林远的车旁，敲了敲车窗。
林远睁开眼，推开车门下车。
“老哥，来得挺快。”
“你这边没事吧？”赵铁军看了一眼被铁锹敲凹了一块的引擎盖，眉头一皱。
“没事。”林远摇摇头，目光转向那个已经面如土色的光头壮汉，“为首的那个，还有刚才动手的几个，以妨碍公务罪带走。”
赵铁军一挥手。
几名特警立刻上前，光头壮汉还想嘴硬，刚喊出一句“你们凭什么抓人”，就被一名特警反剪手臂，干净利落地按倒在地。冰冷的手铐“咔哒”一声，锁住了他所有的嚣张。
其余几个叫得最欢的，也一个没跑，全被制服。
现场瞬间鸦雀无声。
剩下的人群面面相觑，腿肚子都在打颤，手里的铁锹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林远看都没看那些被带上警车的人，他对王海和安监局的人说：“现在可以进去了。王科长，安监局的同志，按预案，分头检查。”
王海这才如梦初醒，连忙点头，带着人快步跟上。
林远和赵铁军并肩走在最前面，身后是噤若寒蝉的矿区保安。
“你小子，玩得够大。”赵铁军低声说。
“不开扇窗，光怎么照进来？”林远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他今天就是要用雷霆手段，把宏泰矿业这块铁板砸开一道裂缝。
进入矿区，林远没有去那栋气派的办公楼，而是径直走向矿区后山的一排彩钢瓦库房。
这是矿区的物料仓库。
一名像是车间主任的男人闻讯赶来，满头大汗，拦在林远面前。
“几位领导，这里是仓库重地，要不……先去办公室喝杯茶？”
林远停下脚步，看着他：“我们是来安全检查的，不是来喝茶的。把所有仓库的门都打开。”
“这……钥匙在保管员那，他今天请假了。”男人还在找借口。
赵铁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：“要不要我派人帮你找钥匙？”
男人被赵铁军的眼神看得一个哆嗦，不敢再多说，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，哆哆嗦嗦地去开门。
一间，两间，三间……
前面的仓库里堆放的都是一些常规的配件和工具。
当走到最角落，也是最破旧的一间仓库门口时，男人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，额头上的汗淌得更凶了。
“林主任，这间是废弃仓库，里面没什么东西。”
林远没说话，只是指了指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。
男人无奈，只好把钥匙插进去。
仓库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，一股潮湿霉变和化学品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。
里面光线昏暗，堆满了杂物。
安监局的副局长皱着眉，正要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。
林远却径直走了进去，他绕过一堆废旧轮胎，走到仓库的最深处，那里用一块巨大的防雨布盖着什么东西。
他伸出手，一把将防雨布扯了下来。
防雨布下，是几十个码放整齐的木箱。
箱子上，用红漆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骷髅头标志，下面是两个大字：炸药。
仓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安监局的副局长倒吸一口凉气，脸色比王海刚才在车上还要白。
私自囤积如此大量的烈性炸药，这已经不是违规操作，而是重大的刑事案件！
赵铁军的眼神也变得无比锐利，他立刻对自己带来的两名刑警做了个手势，两人迅速上前，开始拍照取证。
那位车间主任，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了地上。
林远转过身，看着他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如锤。
“现在，可以请你们的赵总出来谈谈了吗？”
……
宏泰矿业被查出私藏炸药的消息，像插上了翅膀，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青林县的各个角落。
代总经理赵刚再也坐不住了，连滚带爬地从办公楼里跑了出来。
可他面对的，是已经完成取证、准备封存现场的联合检查组。
林远看着面无人色的赵刚，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宏泰矿业存在重大安全隐患，即日起，无限期停产整顿。所有仓库、账目，就地封存，等待后续调查。”
说完，他从王海手中接过封条，亲自贴在了仓库的大门上。
那鲜红的封条，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红线，彻底切断了宏泰矿业的生产线，也切断了某些人的现金流。
赵刚眼睁睁地看着一张张封条贴满了他的“王国”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，完了。
回县委的车上，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。
王海和安监局的副局长看着林远的眼神，充满了敬畏。
这位年轻的副主任，不出手则已，一出手，就是一剑封喉。
车队刚驶回县委大院，林远还没来得及下车，他放在外套内侧口袋的私人手机，突然震动了起来。
他拿出来一看。
来电显示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归属地：平海省，东江市。
林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，按下了接听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