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九点，青林县委小会议室。
会议室不大，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，铺着厚重的深红色绒布。
县委书记李建民坐在主位，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，目光在面前的几个茶杯上缓缓扫过，神情看不出喜怒。
他的左手边，是县委副书记、县长。右手边，是纪委书记夏婉秋。
常务副县长侯建军和组织部长王振，则分坐两侧。
这便是青林县权力核心的“书记办公会”，一个比常委会更小、决策效率却更高的权力中枢。
侯建军端坐着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洗的白衬衫，领口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，显得精神十足。
在他看来，今天的会议不过是走个过场，是李建民书记为了平衡局面，给夏婉秋这位空降的纪委书记一个台阶下。
毕竟，任职年限和编制问题，是两条铁律。有组织部长王振这个最坚固的盟友在，那个叫林远的小科员，就算有天大的功劳，也别想越过这道天堑。
他甚至已经想好了，等会议结束后，该如何“安慰”一下脸色难看的夏婉秋。
“人都到齐了，那就开个短会。”李建民将香烟放在烟灰缸上，清了清嗓子，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今天就一个议题，关于临江镇干部配备的问题。前天常委会上，同志们的意见有些分歧，议案暂时搁置了。这两天，省台市台都在连篇报道我们县抗洪抢险的英雄事迹，社会反响很热烈，市里的赵副市长也亲自打电话来过问。所以，对于有功之臣的安排，我们必须拿出一个明确的章程来。”
李建民的开场白四平八稳，既点明了议题的重要性，又巧妙地将市领导和舆论的“势”压了进来。
侯建军眼皮跳了一下，但随即又恢复了镇定。舆论归舆论，规矩归规矩。
“建军同志，你先说说看法吧。”李建民的目光转向侯建军。
侯建军清了清嗓子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：“李书记，我的态度和常委会上一样。林远同志在抗洪中的表现，值得肯定和表彰。但我们是党组织，提拔任用干部，必须严格遵守组织程序和原则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提高了几分：“《干部任用条例》白纸黑字写着，提拔副科级，必须有三年以上工龄。林远同志满打满算，还差大半年。这是硬杠杠，不能破。再者，临江镇目前没有副科级的编制空缺，总不能为了他一个人，凭空创造一个位置吧？这要是开了口子，以后队伍还怎么带？我坚持认为，可以给予林远同志物质奖励和通报表扬，但破格提拔，我坚决反对。”
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，句句不离“原则”和“规矩”，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不徇私情、扞卫制度的形象。
说完，他挑衅似的看了一眼夏婉秋。
夏婉秋面沉如水，一言不发。
李建民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转向了组织部长王振。
“王振同志，你是组织部长，对政策最了解。你的意见呢？”
瞬间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振身上。
侯建军更是胸有成竹地端起茶杯，准备欣赏王振如何用专业的组织语言，彻底堵死林远的晋升之路。
王振扶了扶金丝眼镜，表情严肃。他先是看了一眼侯建军，微微点头，像是在肯定他刚才的发言。
然后，他才对着李建民，不疾不徐地开口：“侯县长刚才说的，很有道理。干部任用，讲规矩、守程序，这是我们组织工作的生命线，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。”
侯建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，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，该用什么样的方式，把这个结果“不经意”地透露给林远，让他彻底绝望。
然而，王振话锋陡然一转。
“但是，”这两个字像一枚针，轻轻刺破了侯建军的得意，“我们党选拔干部，同样强调一个原则，那就是‘德才兼备、以德为先’，强调‘注重实绩、群众公认’。尤其是在关键时刻、危难关头，更能考验和识别一个干部。”
“林远同志，在这次特大洪灾中，面对错误的指令，敢于坚持原则，将两千多名群众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，强行组织转移，最终创造了零伤亡的奇迹。这是什么？这就是党性！这就是担当！省台的报道，称他为‘最美逆行者’，市里的赵副市长，点名要见他。这说明，林远同志的行为，已经不仅仅是个人行为了，他已经成为了我们青林县基层干部在危难面前敢于担当的一面旗帜！”
王振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，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回荡。
侯建军脸上的笑容，僵住了。他端着茶杯的手，停在半空中，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振。
王振没有理会他，继续说道：“对于这样的典型，我们如果还用一些条条框框去束缚他，去让他寒心，那伤的不仅仅是一个林远，更是全县所有兢兢业业、埋头苦干的基层干部的心！所以，我个人认为，对于林远同志的提拔，应该特事特办！”
“特事特办？”侯建军终于忍不住了，他放下茶杯，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声，“王部长，你说得轻巧！编制问题怎么解决？难道要我们组织部违法违规吗？”
王振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反射出一丝冷光。他平静地迎上侯建军质问的目光，从面前的文件夹里，抽出了一份文件。
“关于编制问题，我也认真研究过了。”王振将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，“临江镇是此次洪灾的重灾区，灾后重建任务非常繁重。镇党委前段时间，确实向县里打过报告，申请增设一名专职负责灾后重建和安全生产的副镇长。这份报告，当时因为各种原因被暂时搁置了。我认为，现在重启这个议案，时机刚刚好。”
“至于任职年限，”王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，“《干部任用条例》里，同样有明确规定：对在关键时刻或者承担急难险重任务中，经受住考验、表现突出、作出重大贡献的干部，可以破格提拔。林远同志的情况，完全符合这一条。程序上，完全站得住脚！”
轰！
侯建军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，嗡嗡作响。
他死死地盯着王振，眼神从震惊，到愤怒，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灰败。
他想不通，前天还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的铁杆盟友，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，突然调转枪口，给了自己最致命的一击！
那份被搁置的报告，那个关于破格提拔的条款，就像两把精心准备的手术刀，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的防线，让他无力反驳，无从辩解。
这哪里是临阵倒戈，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的背刺！
夏婉秋自始至终没有说话，只是在王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，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弧度，一闪而逝。
所有目光，最终都回到了县委书记李建民身上。
李建民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，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。他拿起那份报告，仔细看了看，然后又缓缓放下。
他先是看向侯建J军，语气温和：“建军同志坚持原则，这是对组织负责，精神是好的。”
然后又转向王振，赞许地点点头：“王振同志考虑问题很全面，既守住了规矩，又不失灵活，体现了我们组织部门的水平。”
最后，他一锤定音。
“既然组织部已经有了成熟的、合规的方案，我看，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吧。”李建民拿起桌上的红头铅笔，在面前的一份文件上画了一个圈，“我们党的事业，就需要林远这样有能力、有担当、有魄力的年轻干部。不拘一格降人才嘛！”
随着李建民话音落下，林远的命运，尘埃落定。
侯建军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，喉咙里又咸又甜。他强行将那口血咽了下去，脸色惨白如纸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，自己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会议结束，李建民第一个起身离开。
侯建军僵硬地站起来，双腿有些发软，他没有看任何人，像一具行尸走肉般，径直走出了会议室。
当他与王振擦肩而过时，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王振，你行！”
王振脚步未停，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当天下午，一纸盖着县委组织部红印的调令，以最快的速度，送到了临江镇。
任命：林远同志为临江镇党委委员、副镇长。
消息传开，整个临江镇政府大院一片哗然。
林远站在招待所的窗前，手里捏着那份崭新的任命文件，目光却投向了临江镇的方向，深邃而平静。
他知道，一场硬仗虽然结束了，但等待他的，将是另一场更复杂、更凶险的战争。
破格提拔的副镇长，空降到矛盾重重的灾后重建第一线。
林远重返临江镇上任，等待他的，却是镇党委班子精心为他准备的一张“冷板凳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