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，阳光透过县招待所窗户上的铁栅栏，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林远一夜未眠，双眼布满血丝，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他拨通了一个电话，是县委办综合科的一个朋友，叫张浩。前世，张浩因为一次文件打印失误，被当时的主任当众痛骂，差点丢了饭碗，是林远悄悄帮他重新校对，才免于处分。
这份人情，张浩一直记着。
“浩哥，忙着呢？”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。
电话那头的张浩很热情：“林老弟！你可是咱们青林县的大英雄了！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？”
“什么英雄，瞎传的。浩哥，跟你打听个事儿，我这两天在县里办点私事，想找个清净点的地方喝喝茶，你知道哪家比较好吗？最好是……嗯，领导们也喜欢去的那种。”
林远没有直接提王振，而是把问题抛得很大。
张浩在县委办迎来送往，对领导们的喜好门儿清，立刻心领神会：“喝茶啊？那得去‘静心居’了。就在县政府后街，老板是文化局退下来的，环境雅致，茶叶也好。咱们县里好几位领导都爱去那，组织部的王部长，就几乎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。”
“好，谢了浩哥，改天回镇上，给你带点土特产。”
“瞧你客气的！”
挂断电话，林远看了看手表，上午十点。时间还早。
他冲了个澡，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衬衣和黑西裤，将那张折叠好的纸片仔细地放进衬衣口袋里，又去招待所食堂吃了点东西，养足精神。
下午两点四十五分，林远准时出现在“静心居”茶馆门口。
茶馆是座二层仿古小楼，青砖黛瓦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，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清幽。
林-远推门而入，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茶香扑面而来。他没有选择显眼的位置，而是在一楼角落里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，点了一壶最普通的龙井。
他一边慢慢品茶，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门口。
三点差五分，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停在门口。车门打开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，正是组织部部长王振。
王振没有停留，径直走向二楼的雅间。
林远的心跳微微加速，但他依旧稳坐不动，手指有节奏地在茶杯壁上轻轻敲击。
他在等。
又过了大概十分钟，张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一进来，目光就在大厅里逡巡，看到林远后，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林老弟，真巧啊，你也在这喝茶？”张浩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。
“浩哥，坐。”林远起身示意。
“不了不了，我陪领导下来办点事，马上就走。”张浩摆摆手，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压低声音道，“对了，王部长今天也在，就在楼上，要不要我帮你引见一下？”
林远故作为难：“这……太冒昧了吧？”
“冒昧什么！你现在可是咱们县的红人，王部长肯定也想见见你。”张-浩不由分说，拉着林远就往二楼走。
这番对话，看似巧合，实则每一个字都是两人在电话里就已敲定的剧本。
二楼的“观瀑”雅间，王振正端着茶杯，听着一个下属单位的局长汇报工作。
张浩敲了敲门，探进半个脑袋，满脸堆笑：“王部长，打扰您一下。”
王振抬眼看了看他，又看到了他身后的林远，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。
“王部长，我在楼下碰到临江镇的林远同志，就是这次抗洪立了大功的那个小伙子。他说一直很仰慕您，想来跟您打个招呼。”张浩把姿态放得很低。
王振的目光落在林远身上，审视了片刻。他当然知道林远，也知道昨晚常委会上，夏婉秋为了提拔他，和侯建军闹得不可开交。
“进来吧。”王振放下茶杯，语气平淡。
那个局长很识趣地站起身：“王部长，那您先忙，我改天再来汇报。”说完便匆匆离去。
张浩也笑着说：“王部长，你们聊，我就不打扰了。”说完，带上门退了出去。
雅间里，只剩下林远和王振两人。
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。
“王部长，您好。”林远微微躬身，态度恭敬，却不显卑微。
“坐吧。”王振指了指对面的红木椅，“小林同志，久闻大名啊。这次抗洪抢险，你做得很好，为我们青林县的干部队伍，争了光。”
这是标准的官场开场白，客气，但充满了距离感。
“谢谢部长肯定，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林远坐下，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找我有什么事吗？”王振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，没有喝，似乎在等林远开口提“提拔”的事。只要林远一提，他就有无数种理由可以堂而皇之地拒绝。
林远却仿佛没听懂他的潜台词，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：“王部长，其实……我是想向您请教一些业务上的问题。”
王振的动作一顿，有些意外。
“哦？什么问题？”
“是关于基层干部档案规范化管理的问题。”林远一脸认真地说道，“我们镇里历史档案管理比较混乱，很多材料的归档定性都没有统一标准。您是全县组织人事工作的总管，是这方面的权威专家，所以想冒昧地占用您几分钟时间，请您给指导指导。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既捧了对方，又把由头落在了具体的业务工作上，让人无法拒绝。
王振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。他放下茶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摆出倾听的姿态，慢条斯理地讲了一些关于档案管理“重要性”、“规范性”的套话。
林远听得极为认真，时不时点头，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。
在王振讲到“对于一些历史遗留的、账目不清的材料要慎重处理”时，林远仿佛抓住了机会，立刻接话。
“部长，您说得太对了！”他从衬衣口袋里，掏出那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，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正好，我在整理镇里以前的工程旧账时，就发现一张记录不清的流水单。您看，这笔款项摘要写的是‘沙石款’，但金额和经手人签字都有些模糊，我怕录入档案时出错，给单位造成麻烦，想请您这位老领导帮忙掌掌眼，这种材料，该怎么归档定性才最稳妥？”
王振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。一个乡镇科员，还真拿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他。
他漫不经心地接过纸片，随手展开。
下一秒，王振脸上的表情，凝固了。
纸上那几行用钢笔写就的工整字迹，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，狠狠刺入他的眼球。
【收款方：利华沙石场】
【摘要：青龙河老龙口段沙石款】
【金额：十八万四千元】
【经手人：孙立】
王振的瞳孔，在看到“孙立”两个字时，猛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！
一股寒气，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起，直冲天灵盖。他感觉自己的后背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。
他不是傻子。这张纸上没有一句威胁的话，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“公事公办”的味道。但“利华沙石场”和“孙立”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，就是一颗足以把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！
他那个不争气的小舅子！
王振捏着纸片的手指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缓缓抬起头，看向林远。
眼前的年轻人，依旧保持着那副恭敬请教的神态，眼神清澈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，仿佛真的只是在为一张“流水单”如何归档而发愁。
可那清澈的眼底深处，却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平静。
没有威胁，胜似威胁。
这哪里是请教，这分明是一封递交到他面前的，无声的最后通牒！
王振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，从政二十多年，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被晚辈彻底拿捏住的恐慌。他飞速地权衡着利弊，如果这张纸落到夏婉秋手里，不，只要落到纪委任何一个人手里，他的政治生命就彻底完了！
短短几秒钟，王振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。他看着林远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那笑容僵硬而干涩。
他没有把纸还给林远，而是慢条斯理地，将那张致命的纸片重新折好，然后，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。
这个动作，代表着妥协。
“呵呵……”王振干笑了两声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大口，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。
他再次看向林远时，态度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。
“小林同志啊，对工作这么认真，这么负责，很好，非常好！是个难得的好苗子！”他的语气里，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亲近。
林远依旧微笑着，没有说话。
王振清了清嗓子，主动将话题引向了林远最关心的地方。
“你刚才……嗯，提的这个档案管理问题嘛，确实很复杂。”他沉吟片刻，仿佛在认真思索，“不过，我们党选拔任用干部，历来强调德才兼备，以德为先。对于有功劳、有能力的年轻同志，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，也是要大胆使用的嘛！”
“有些条条框框，比如编制啊、任职年限啊，都不是一成不变的。特殊时期，就要有特殊的魄力，要特事特办！”
这番话，几乎是把昨晚他在常委会上反驳夏婉秋的观点，原封不动地又否定了一遍。
王振看着林远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关于临江镇干部配备的问题，我知道了。这件事，组织部可以再……研究研究。”
“可以研究研究”。
这六个字，从组织部长的嘴里说出来，就是一道畅通无阻的提拔绿灯。
林远站起身，再次向王振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王部长指导，我明白了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多停留半秒，转身拉开门，干脆利落地离去。
王振瘫坐在椅子上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他看着紧闭的房门，又摸了摸胸口那张薄薄的纸片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青林县的天，要变了。
而此时，县委常委、常务副县长侯建军的办公室里，他正悠闲地品着茶，嘴角挂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。他已经接到消息，明早九点，县委书记李建民将召开书记办公会，专题“研究”临江镇的人事问题。
在他看来，这不过是走个过场，给夏婉秋一个台阶下。有他最坚固的盟友王振在组织原则上把关，那个叫林远的小子，绝无可能翻出半点浪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