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正明那句“你被停职了”，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，激起的却不是涟漪，而是瞬间的凝固。
空气仿佛被抽干了。
挖掘机司机的动作僵在半空，派出所所长刘大头刚刚挺直的腰杆瞬间又佝偻了下去，那些围观的村民和镇干部，脸上的表情在惊愕与茫然之间切换，一时间竟忘了呼吸。
现场罢免！
这是体制内最极端、最不留情面的权力碾压。
当规则的博弈分不出胜负时，掀桌子，就成了最后的手段。
黄四海脸上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，他看着林远，眼神里充满了恶毒的快意。他仿佛已经看到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，被扒掉官皮，像条死狗一样被赶出临江镇的凄惨下场。
“听到了吗？你被开除了！”黄四海仗着钱正明在身后，胆气暴涨，他上前一步，用手指几乎戳到林远的胸口，“现在，立刻，带着你的人，滚！”
钱正明大口喘着粗气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死死盯着林远，等待着他崩溃、求饶、或者失控。
然而，林远依旧平静得可怕。
那张年轻的脸上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惊慌，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。
他只是微微侧过头，目光越过钱正明的肩膀，看向他身后那个欣喜若狂的黄四海，眼神深处，闪过一抹冰冷的、如同看待死物般的寒意。
后手，该动了。
就在黄四海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林远衬衫的瞬间，林远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，反而向前踏了半步。
就是这半步，让黄四海那根嚣张的手指，结结实实地戳在了林远的胸膛上。
“动手了！他动手推搡国家干部！”
林远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声惊雷，在死寂的人群中炸响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黄四海也愣住了，他看着自己还戳在林远胸前的手指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我……我推他了？
不等他反应过来，林远冰冷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派出所所长刘大头。
“刘所长，你看到了。在场的各位同志，各位乡亲，也都看到了。”林远环视四周，声音清晰而洪亮，“黄四海，在镇党委副书记钱正明同志的面前，公然暴力抗法，聚众围堵执法人员，现在，更是动手推搡、袭击本次专项整治行动的全权负责人！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，狠狠砸在刘大头的神经上。
“按照《治安管理处罚条例》第四十三条，殴打他人，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，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。按照《刑法》第二百七十七条，以暴力、威胁方法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，是为妨碍公务罪！”
林远没有去看钱正明那张已经开始发紫的脸，他的目光像两把钳子，死死锁住刘大头。
“现在，我命令你，立刻将犯罪嫌疑人黄四海，依法拘留！”
“你……你放屁！”黄四海终于反应过来，他触电般收回手，指着林远破口大骂，“谁他妈推你了！是你自己撞上来的！你这是诬陷！”
钱正明也急了，他一把将黄四海拽到身后，对着林远咆哮：“林远！你不要血口喷人！你已经被停职了，你没有资格在这里发号施令！”
“停职？”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，“钱书记，第一，按照《国家公务员暂行条例》，公务员的免职、停职，需要由任免机关决定，并以书面形式通知本人。您口头宣布，程序不合规，法律上不生效。我现在，依然是城中村历史遗留问题处理办公室主任。”
“第二，”林远从文件夹里，再次抽出了那份授权书，像展示一面令牌，“这份文件，授权的是我林远这个人，而不是某个职务。白纸黑字写着，‘授权林远同志全权负责’。只要这份文件没有被镇党委会决议撤销，我就有权指挥现场！”
“所以，刘所长，”林远的目光再次回到刘大头身上，语气陡然转厉，“你是要执行镇党委的红头文件，还是要听从一个在程序上站不住脚的口头命令？你是要维护法律的尊严，还是要包庇一个公然妨碍公务的犯罪嫌疑人？”
“这个后果，你，想清楚了吗？”
最后那句话，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带着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寒意。
刘大头浑身一颤，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他看着林远手中那份白纸黑字的授权书，又看了看钱正明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，心中的天平在剧烈摇摆后，猛地倒向了一边。
钱正明是领导，得罪不起。
但林远手里握着的是规矩，是法律，是足以让他脱掉这身警服的尚方宝剑！
更何况，今天这局，钱正明已经败相尽显，被一个年轻科员逼到当众掀桌子，威信扫地。自己如果再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，万一将来被清算，钱正明会保自己吗？
答案不言而喻。
“姐夫！救我啊姐夫！”黄四海还在尖叫。
这声“姐夫”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刘大头猛地一咬牙，脸上闪过一丝狠厉。
妈的，豁出去了！
“妨碍公务！暴力抗法！”刘大头猛地抽出腰间的警棍，向前一指，“把他给我铐起来！”
他身后两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年轻警员，如同猛虎出闸，一个箭步冲上去，一人抓住黄四海的一条胳膊，反剪到背后。
“咔嚓！”
一副冰冷的手铐，死死地锁住了黄四海那双养尊处优的手腕。
“啊！你们干什么！放开我！我姐夫是钱正明！”黄四海疯狂地挣扎着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。
钱正明如遭雷击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舅子，在自己的面前，被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派出所所长下令铐走，那感觉，比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还要屈辱！
“刘大头！你反了！你敢！”钱正明指着刘大头，声音嘶哑。
刘大头低着头，不敢看他的眼睛，只是硬着头皮道：“钱书记，我们是依法办事。”
两名警员拖着还在不断咒骂的黄四海，走向警车。
周围的村民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，随即又在看到钱正明杀人般的眼神后，迅速安静下来，但那一张张脸上兴奋的表情，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，扎在钱正明的心上。
林远看都没看被拖走的黄四海，他的目光，落在了建材厂那间二层小楼的办公室上。
好戏，才刚刚进入高潮。
“刘所长，”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，“犯罪嫌疑人黄四海已被控制，但案情尚未查清。为防止其余同伙销毁、转移犯罪证据，我建议，立刻查封四海建材厂的办公室和财务室，对相关账目、文件进行封存取证！”
刘大头此刻已经彻底上了林远的船，闻言没有丝毫犹豫，立刻挥手：“一队跟我来，封锁现场！二队，去把厂区大门控制住，所有人员，只进不出！”
“是！”警员们齐声应道，士气高涨。
钱正明听到“查封账目”四个字，浑身猛地一颤，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拆厂是假，抓人是饵，查账，才是林远真正的目的！
那个保险柜！那本黑色的账本！
“不……不行！”钱正明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，不顾一切地冲向办公室门口，想要拦住林远和警察。
然而，两名高大的警员早已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他的身前，像两座铁塔，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“钱书记，请您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。”其中一名警员面无表情地说道。
钱正明被死死拦住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远带着刘大头，大步走进了那间他再熟悉不过的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一片狼藉，桌上还放着喝了一半的茶水。
林远径直走到墙角的那个巨大的铁皮保险柜前，停下脚步。
“刘所长，嫌疑人的重要账目，很可能就藏在这里。”
刘大头立刻会意，对着手下道：“想办法，把这个柜子打开！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林远淡淡地说着，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，伸出手，在那古旧的密码转盘上，不疾不徐地输入了一串数字。
右三圈，18。
左两圈，40。
右一圈，00。
这串数字，是前世林远花了整整五年时间，才从一个与黄四海反目的情妇口中撬出来的。，正是刘福贵做假账贪污的那笔钱的其中一部分。黄四海用这个数字做密码，既是嘲讽，也是一种拿捏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，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保险柜的门，应声而开。
刘大头和身后的警员们，全都倒吸一口凉气，看怪物一样看着林远。
林远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，他伸手从保险柜最里面，拿出了一本用黑色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本。
他撕开塑料袋，翻开账本。
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映入眼帘。
“……付临江镇青龙桥项目承包人王麻子，协调费，两万。”
“……付县交通局工程科，过路费，五万。”
“……收侯副县长公子，侯公子，‘干股分红’，三十万。”
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记录，一条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，一张笼罩在青林县上空的巨大黑网，在这本小小的账册上，被揭开了冰山一角。
案中案！
林远合上账本，将其递给早已面色煞白的刘大头。
“刘所长，物证 ??。接下来，就看县局和县纪委的了。”
门外，钱正明看着林远手中那本黑色的账册，双腿一软，彻底瘫倒在地。
他知道，自己完了。
不，还不能完！
一股求生的本能，让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，他掏出手机，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，拨通了一个他平日里无比敬畏、此刻却视作唯一救命稻草的号码。
电话接通了。
“侯……侯县长……”钱正明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乞求，“救我……临江镇，出大事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