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四海那一声杀猪般的哀嚎，通过手机的电波，刺破了临江镇夏日的午后，也像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镇政府办公楼里某个人的心上。
建材厂门口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那凄厉的求救声还在巷道里回荡，黄四海身后的那群地痞流氓，脸上的嚣张早已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疑与慌乱。他们握着钢管的手，不自觉地松了松。
他们可以不把林远这个年轻的“主任”放在眼里，但他们不能不掂量“姐夫”这两个字的分量。
林远静静地站着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仿佛黄四海的求救电话，只是这场大戏开幕前的一声锣响，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他身后的派出所所长刘大头，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汇成了小溪，顺着脸颊滑落。他死死盯着林远平静的侧脸，心脏狂跳不止。他干了十几年警察，第一次见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场面，第一次感觉到，自己手中的警棍，竟是如此的滚烫。
“吱——嘎——！”
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现场的死寂。
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从村口冲了进来，在距离人群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急刹，车身甩出一个危险的弧度，险些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。
车门猛地被推开。
镇党委副书记钱正明，连滚带爬地从车上冲了下来。
此刻的他，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稳坐钓鱼台的领导风范。头发凌乱，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一颗，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，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惊恐而扭曲，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台已经将铲斗高高扬起的挖掘机，看到了那群全副武装的警察，更看到了站在队伍最前面，身姿笔挺如剑的林远。
“住手！全都给我住手！”
钱正明发出一声嘶吼，声音因为气急败坏而变得尖利刺耳。他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，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，直冲到林远面前。
“林远！谁给你的胆子！谁让你来这里乱搞的！”钱正明指着林远的鼻子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，唾沫星子喷了林远一脸。
林远没有躲，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他只是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，那从容不迫的姿态，与钱正明的歇斯底里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。
“钱书记，我只是在执行镇党委的决定。”林远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“执行决定？”钱正明气得浑身发抖，他指着身后那乌烟瘴气的建材厂，咆哮道：“四海建材厂是我镇的重点招商引资企业，是纳税大户！你这样带着人过来，暴力执法，是想破坏我们临江镇来之不易的营商环境吗？这个责任，你负得起吗？！”
“破坏营商环境”这顶大帽子，重重地扣了下来。
跟来的那几个镇干部，脸色又白了几分，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，生怕被牵连进去。
黄四海看到姐夫来了，胆气瞬间又壮了起来。他扔掉手机，一个箭步冲到钱正明身边，指着林远哭诉道：“姐夫！你可算来了！这小子疯了，他不仅要拆我的厂，还要抓我的人！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了！”
钱正明一把将黄四海护在身后，怒视着林远：“林远，我命令你，立刻带着你的人撤走！今天这件事，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！给全镇的企业家一个交代！”
他试图用一把手的权威，强行中止这场已经失控的闹剧。
然而，林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，反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怜悯。
他没有与钱正明争辩，只是再一次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缓缓举起了手中那份授权书。
那张薄薄的A4纸，在钱正明的眼中，此刻却比催命的符咒还要可怕。
“钱书记，您别激动。”林远的声音依旧平稳，“在行动之前，我专门向您请示过，是您亲口指示，本次专项整治行动，必须‘一视同仁，绝不姑息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的村民和干部，一字一顿地念道：
“经镇党委会研究决定，授权林远同志全权负责本次专项整治行动。行动期间，镇各职能部门、包括派出所需无条件配合。对于任何阻挠、抗拒执法的行为，授权林远同志采取一切必要措施，绝不姑舍！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，狠狠地抽在钱正明的脸上。
他每念一句，钱正明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当念到最后那句“绝不姑息”时，钱正明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晃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林远放下文件，目光直视着钱正明，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：
“钱书记，我只是在不折不扣地执行您的指示。现在，黄四海同志暴力抗法，聚众阻挠公务，按照您的批示，我是不是应该对他‘采取一切必要措施’？”
他将问题，像一柄烧红的烙铁，反向烫了回去。
全场死寂！
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林远。
以彼之矛，攻彼之盾！
用你亲手签下的尚方宝剑，来斩你的皇亲国戚！用你亲口说出的大道理，来堵死你自己的嘴！
这是何等狠辣的阳谋！
周围的村民们，原本还有些畏惧，此刻看着钱正明那张憋成了紫茄子的脸，眼神渐渐变了。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“原来是钱书记自己签的字啊！”
“说是要一视同仁，怎么拆到自己亲戚头上就不认了？”
“当官的，果然都是一个鼻孔出气！”
这些议论声，像一根根钢针，扎进钱正明的耳朵里，让他头晕目眩，几欲昏厥。他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，被无数双眼睛炙烤着，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辩解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承认？等于当众自扇耳光，承认自己之前说的都是屁话，威信扫地。
否认？这份白纸黑字的授权书就在这里，当着全镇百姓的面否认自己的签名，那他这个党委副书记以后还怎么见人？
进退维谷！骑虎难下！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钱正明嘴唇哆嗦着，大脑一片空白。他从未想过，自己精心设计的一个陷阱，最后竟然会变成埋葬自己的坟墓。
刘大头看着眼前这一幕，心中早已翻江倒海。他悄悄向后退了半步，对着身后的警员们使了个眼色，让他们保持警戒，但不要轻举妄动。
风向，已经彻底变了。
今天这场交锋，林远已经立于不败之地！
钱正明看着林远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，心中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与无边的恐惧。他知道，在规则和程序上，他已经输了，输得一败涂地。
既然讲规矩讲不过，那就只能不讲规矩了！
一股邪火从钱正明心底猛地窜起，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。
“林远！”他猛地抬起头，双眼布满血丝，面目狰狞地嘶吼道，“你不要在这里偷换概念，曲解镇党委的决定！你滥用职权，激化干群矛盾，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！”
他指着林远，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最后一句话：
“我现在以临江镇党委代理负责人的名义宣布，从这一刻起，免去你城中村历史遗留问题处理办公室主任的职务！你被停职了！所有人，立刻停止行动，原地待命！”
轰！
这番话，如同一颗炸雷在人群中引爆！
强行夺权！
在众目睽睽之下，一个镇党委副书记，被一个科员逼到要当场撕破脸皮，动用最终极的组织权力来强行罢免对方！
黄四海的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。
刘大头和那几个镇干部，则是个个心惊肉跳。
神仙打架，凡人遭殃。这已经不是他们这个层面能掺和的了。
钱正明大口地喘着粗气，他死死地盯着林远，他要看林远惊慌失措的样子，要看他跪地求饶的样子。
然而，林远依旧平静。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职务罢免，他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他只是微微侧过头，目光越过钱正明的肩膀，看向他身后那个欣喜若狂的黄四海，眼神深处，闪过一抹冰冷的寒意。
后手，该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