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9年7月12日下午。平海省青林县临江镇。镇政府大楼。
镇长办公室里开着吊扇。扇叶发出单调的吱呀声。
林远坐在黑色人造革沙发上。头脑一阵剧烈的眩晕。
视线逐渐聚焦。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。桌上放着一份薄薄的文件。
《临江镇青龙桥改造工程验收单》。
林远死死盯着那行黑体字。瞳孔急剧收缩。
窗外的蝉鸣声刺耳。墙上的挂历用红圈标着今天的日期：1999年7月12日。
重生了。
林远脑海中瞬间涌入二十年的记忆。庞大的信息量让他呼吸微微急促。
上一世的今天。他作为镇党政办的普通科员。坐在这个位置。在镇长马国富的威逼利诱下。签了这份文件。
半个月后。临江镇遭遇五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。青龙桥轰然坍塌。
一辆满载乘客的中巴车坠入波涛汹涌的临江。七人死亡。十二人重伤。
省委震怒。市委下令严查到底。
镇长马国富早就做好了全套假账。将所有偷工减料的质量问题。全部推到了作为唯一签字验收人的林远身上。
林远成了最大的替罪羊。锒铛入狱。被判了整整十年。
父亲为他四处奔走。在去省城上访的路上遭遇车祸。当场身亡。
母亲急火攻心。突发脑溢血。死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。
家破人亡。
林远在狱中熬了十年。出狱后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。他花了二十年时间。收集官场信息。研究体制规则。查清了当年所有的真相。
他掌握了马国富所有的贪腐证据。知道了青龙桥偷工减料的具体细节。也知晓了未来二十年平海省乃至全国的政局走向。知晓了无数贪官的落马内幕。
但他没有机会复仇。他只是个背着案底的刑满释放人员。
直到今天。命运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。他回到了1999年这个即将签字的下午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。肺部充满温热的空气。压下心头翻滚的仇恨与波澜。
办公桌后。临江镇镇长马国富端着紫砂茶杯。吹了吹水面的茶叶。
“小林啊。看看文件。没问题就把字签了。”马国富语气平淡。带着上位者惯有的随意。
林远没动。目光从文件移到马国富脸上。
这张脸他恨了二十年。现在看起来。只觉得虚伪透顶。
马国富放下茶杯。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。发出一声闷响。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怎么？有困难？”马国富靠向椅背。目光带着审视。
林远抬起头。直视马国富的眼睛。
前世。他就是被这种居高临下的威严震慑。稀里糊涂签了字。交出了自己的一生。
这一世。带着二十年省部级官场沉浮的旁观记忆。林远一眼就看透了马国富的底牌。
“马镇长。青龙桥的工程我去看过。质量不达标。不能验收。”林远开口。声音出奇的平静。
马国富眉头微皱。眼中闪过一丝不悦。
“不达标？县质检站的初检报告都出了。你一个党政办的科员。懂什么工程？”马国富敲了敲桌子。语气加重。
“水泥标号不对。设计要求是425号硅酸盐水泥。实际用的是325号矿渣水泥。钢筋也严重减配。主筋直径差了两个毫米。桥墩的混凝土浇筑存在蜂窝麻面。内部有空洞。”林远语速不快。吐字清晰。直接抛出前世查清的致命数据。
马国富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坐直身体。死死盯着林远。眼神透出震惊。
这些核心细节。只有他和承包商王麻子知道。连监理都被买通了。林远一个连图纸都看不懂的文科生。怎么会清楚？
马国富眼底闪过慌乱。但很快被阴沉取代。
“小林。饭可以乱吃。话不能乱讲。你要对你的言论负责。”马国富声音压低。带上警告意味。
林远靠在沙发上。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姿态放松。
“我对我的话负责。所以这份验收单。我绝对不能签。”
马国富站起身。绕过办公桌。走到林远面前。
他居高临下看着林远。脸上的阴沉突然收敛。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。
“小林啊。你来镇里三年了吧？一直是个科员。平时工作很积极。我都看在眼里。”马国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。抽出一根递过去。
林远没接。
马国富也不尴尬。自己叼在嘴里。点燃抽了一口。
“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。但也要懂变通。水至清则无鱼嘛。”马国富吐出烟圈。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。“青龙桥是县里的重点工程。马上就到雨季了。按期交工是政治任务。你把字签了。工程顺利走完流程。县里满意。镇里也轻松。大家都好。”
林远看着马国富拙劣的表演。一言不发。
马国富以为林远态度松动了。立刻抛出准备好的筹码。
“年底镇里有个副科的指标。党政办副主任的位置一直空着。我跟书记碰过头了。很看好你。只要你顾全大局。把这件事办漂亮。这个位置。我保你上。”
画大饼。官场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手段。
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。换取下属背上身家性命的黑锅。
前世。林远就是信了这番鬼话。以为迎来了仕途的转机。
“马镇长。副科的位置我很想要。但青龙桥的字。我不敢签。桥塌了。是要死人的。”林远看着马国富。语气没有一丝波澜。
马国富脸上的笑容僵住。随后迅速化为狰狞。
软的不行。他准备来硬的。
“林远。你是在教我做事？”马国富把半截烟按在烟灰缸里。用力碾碎。
“不敢。我只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“规矩？在临江镇。老子就是规矩！”马国富猛地拍向茶几。震得茶杯哗啦作响。“我告诉你。今天这个字。你签也得签。不签也得签！这是组织交办的任务。你敢抗命？”
大帽子扣下来。换做任何一个基层科员。面对一把手的雷霆之怒。早就吓破了胆。
林远稳坐如山。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组织交办的任务。必须有正式文件。马镇长。既然是镇里的决定。请出示镇党委会的会议纪要。或者你在文件上签批书面指示。只要你签字。我马上签。”林远反将一军。直击要害。
马国富愣住了。
这种背锅的事情。怎么可能有会议纪要？更不可能留下他的签字。
他就是要林远一个人承担所有风险。形成完整的甩锅闭环。
“你跟我要文件？你算什么东西！”马国富恼羞成怒。指着林远的鼻子大骂。“林远。你别给脸不要脸！我一句话就能让你脱这身皮！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滚出镇政府！”
林远站起身。
他身高一米八。比马国富高出半个头。此时居高临下。视线形成绝对的压制。
“马镇长。你可以开除我。但青龙桥的黑锅。我不背。”
林远弯腰。拿起桌上的验收单。
双手捏住文件边缘。
“嘶啦——”
清脆的撕裂声在办公室里响起。文件被撕成两半。
马国富瞪大眼睛。满脸不可置信。
一个无职无权的科员。竟然敢当面撕毁镇长的文件。
“嘶啦——”
林远再次发力。文件变成碎片。
他松开手。纸片纷纷扬扬落在马国富的脚下。
“你！你反了！”马国富指着林远。手指剧烈发抖。脸色涨得通红。
林远拍了拍手上的纸屑。转身走向门口。
握住门把手。林远停下脚步。回头看向马国富。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马镇长。多行不义必自毙。青龙桥的账。有人会跟你算的。”
说完。林远拉开门。大步走出去。
马国富看着满地的碎纸。气血上涌。脸色铁青。
“林远！你给我等着！我弄不死你我就不姓马！”马国富抓起桌上的茶杯。砸在门上。
茶杯碎裂。茶水流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