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一缕残魂、半点真灵都没能留下。
天道抹去她名姓的那一刻,干净得像一柄拂尘扫过香案,拂去一粒微尘。
连为什么死的,都没人敢问。
西王母的指尖在袖中缓缓蜷紧。
还有昊天。
那位天帝,亿万年在外人眼里,是紫霄宫门前童子出身、根脚浅薄、法力孱弱的“傀儡”,连三清座下弟子都敢当面折辱的天帝。
可她知道,知道得比这洪荒之中任何一位大能都清楚:
昊天绝没有外表那般羸弱。
那位天帝以尽数气运养一道傀儡替身,真身隐于重重天机之后,亿万年间,竟以合道之下之姿,与元始天尊的手段周旋不落下风,天庭四御、三十六员雷将、亿万天兵的权柄,看似散落,实则每一缕都攥在那只看不见的手中。
这样的人物,说伏诛,便伏诛了。
一纸“僭越”,两个字。
西王母的心底泛起一阵寒意,寒得指尖发麻。
昊天尚且如此,她算什么?
她的道行不及昊天,她的根基不及金母,她不过是西昆仑一脉的散修之首,无圣师庇护,无大势可倚。
道祖放着满天神佛不用,偏偏钦点于她——
不是抬举。
是这祭坛上,缺一位新的祭品。
昊天既诛,天庭的旧班底要清洗,瑶池的旧权柄要收回,量劫要人执刀,三界要人顶罪——桩桩件件,都需要一个身份够高、根基够浅、背后无人的人。
她,正合适。
至于她死之后?
不过再来一纸法旨,再钦点一位“西王母”罢了。
好一个大坑。
坑沿上还铺着蟠桃与仙冠,铺得金光灿灿,香气扑鼻,引得满殿仙娥争相往里跳。
一声轻唤,自阶下响起。
百花仙子捧着一盏新沏的仙茶,仰着脸,眉目间尽是不解。
方才殿中欢呼时她便瞧见了,娘娘的脸色不对,喜色半分也无,反倒像……像蒙了一层霜。
“娘娘可是身子不适?”百花仙子踮起脚尖,将茶盏奉上,“童子都走了,大喜的日子,娘娘怎么反倒不欢喜了?”
满殿的议论声,随着这一问,渐渐低了下去。
众仙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——宝座之上,那位即将登临瑶池的娘娘,从方才至今,未曾真正笑过一次。
西王母垂目,望着阶下那张写满天真的脸。
她张了张口。
话到喉头,又咽了回去。
说什么呢?
说天庭是祭坛?说蟠桃是钓饵?说这道法旨就是一道催命符?
说了,谁信?
信了的,又能如何?
法旨即日启程,不得延宕——道祖连给她半日拖延的余地都没留。
“……无事。”
良久,西王母只吐出两个字。
她抬起手,广袖一拂,声音恢复了女仙之首的沉静威仪:
“都退下吧。”
“各自回洞收拾行装,凡随身之物,法器、丹药、道书、灵植,一并清点妥当。”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殿仙娥,“半个时辰后,殿外广场集合。”
“随本宫——上天。”
“是!娘娘!”
众仙轰然应诺,欢天喜地,一哄而散。
霎时间,偌大的仙殿只余西王母一人,独坐于九凤宝座之上。
殿顶垂落的瑞彩映着她的脸,那张脸上,一点一点,浮起了悲哀之色。
不是为自己。
或者说,不只是为自己。
半个时辰,弹指即过。
殿外玉石广场之上,人声鼎沸。
众仙拖家带口般涌出殿来,大包小包,肩扛手提——有仙娥抱着万年灵植,有仙官抬着丹炉,有散修背着满满一囊道书,连几只看门的仙鹤口里都衔着灵草,扑棱着翅膀,跟在队伍后头。
人人脸上都燃着光,那是对天上繁华的憧憬,是对“位列仙班”的渴望。
西王母一身素色道袍,立在高阶之上,静静望着这一幕。
百花仙子抱着一只锦盒凑上前来,仰头笑道:“娘娘,奴家把您惯用的那株雪魄芝也带上了!天界虽好,到底不如自家养的顺手,”
“娘娘。”桃仙也挤了过来,“天庭离下界虽远,可娘娘神通广大,日后想家了,回西昆仑看看便是,不过一转念的事。”
“是啊是啊。”雨花仙子抱着琵琶,笑吟吟地接口,“娘娘若实在放心不下道场,也可效仿诸位大能,留一具斩尸在此坐镇。本尊上天为尊,斩尸留守道场,两不耽误,岂不两全其美?”
众仙纷纷附和,七嘴八舌,都是宽心的话。
西王母静静听着。
听着听着,唇边缓缓漾起一丝笑。
那笑很淡,很暖,像是冬雪初融时,岩缝里渗出的第一线泉。
她微微摇了摇头。
摇得极轻。
眼底深处,一抹辛酸一闪而逝,藏得极深,深得这满广场的仙娥,无一人瞧见。
回来看看?
入了天庭,身合天道权柄,一饮一啄皆在天机之中,何时出行、往何处去、见什么人,桩桩件件,皆有天条度记。
那不是回家。
那是刑徒归监。
留斩尸坐镇?
道祖那道法旨敕的是“西王母”入主瑶池,斩尸留在下界,便是把“西王母”这个名字劈成了两半,一半在枷锁里,一半在枷锁外。
外头那一半,便是现成的把柄,随时可拿来“清理门户”。
昊天身死,不正是从“根脚不净”四个字上起的由头么。
“你们不懂。”
西王母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。
面上,却什么也没说。
她只抬起手,向着广场虚虚一按。
喧闹的众仙渐渐静了下来。
“既都到齐了——”
西王母的声音,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压住了整座广场。
她抬手掐诀,一点莹白光华自眉心缓缓升起。
那光华落地,凝出一道人影。
眉目、气度、身形,与她一般无二,只是周身多了一层温润的柔光,眉眼间尽是慈悲祥和——
正是她修持亿万载斩出的善尸。
“你且留在此地。”西王母望着那具善尸,一字一字,说得极慢,“自今日起,你便是西王母。”
“西昆仑亿万里道场、山门、道统,尽归于你。”
“你的名字,你的记忆,你的过往,你的一切,都留在这里,与这昆仑同在。”
善尸静静立着,那双温润的眼望着她,望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善尸躬身,深深一拜。
一拜之后,再抬起头时,那具身躯已悄然与高阶之上的西王母遥遥并列,一位立于阶上,一位立于阶下,同样的一张脸,同样的玄色宫装。
过往与将来,就此两断。
西王母缓缓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那双眼已经变了。
悲色、苦色、那一点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辛酸,尽数敛去,只余一片冷漠雍容,深不见底,静得像天池千年不化的冰。
她抬手,九凤仙冠自行落上头顶,凤翎衔珠,流光垂落;云锦霞帔冉冉披身,九色毫光遍体辉映。
玄色道袍的散修西王母不见了。
阶上立着的,是执掌瑶池、统御洪荒女仙的——王母娘娘。
“本宫,已非西王母。”
她的目光自仙冠垂落的眼影下缓缓扫过,一一掠过广场上众仙的面容,声音冷得不含一丝烟火气:
“尔等随本宫上天,须谨记一条,”
“入天者,斩凡念。”
“自踏出这昆仑山门起,与下界故旧、道友、亲眷,一刀两断。不得私通外界,不得传递消息,不得存半分尘俗之念,天条在上,凡犯者,形神俱灭。”
一字一字,如冰珠落玉盘,砸在众仙心头。
方才还热气腾腾的广场,霎时静了下来。
不知为何,听着这话,众仙心头俱是一凛,说不出哪里不对,只觉方才那份急切切的欢喜里,忽然被凿开了一个洞,洞里透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:
仿佛有什么东西,方才还揣在怀里的、温热的东西,就在这一道敕令之下,被悄无声息地取走了。
取走了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有仙娥下意识地回头,望了一眼那座生活了亿万年的琼楼玉宇,望了一眼紫霞深处的大山门,又慌忙收回目光,不敢多看。
百花仙子抱着锦盒的手,微微收紧了些。
桃仙张了张口,想再问一句什么,可对上仙冠之那双冷漠的眼,那句话便卡在了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风过广场,卷起几片灵植的落叶。
王母娘娘立于九色毫光之中,凤冠垂珠,轻轻一晃。
她最后望了一眼阶下那具与她一般无二的身影,望了一眼那座埋着她过往的昆仑,而后转过身去,广袖一展:
“启程。”
玉石广场上,王母娘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在场众女仙。
“既已选择随本宫离去,”她的声音自凤冠垂珠之下响起,不高,不急,却字字如冰锥钉入玉石,“便要明白一件事,仙凡有别,天条如渊。”
“从今往后,尔等是天仙,不是散修。天条便是尔等的皮,便是尔等的骨。冒犯天条者,”她略略一顿,凤目微垂,“本宫也保不住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