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鹤童子的声音落下,山门内的仙乐戛然而止。
不多时,大山门轰然中开。
数十位女仙鱼贯而出,个个霓裳曳地,云鬓花颜,为首一位紫衣仙官上前还礼,引着童子直入主殿。
大殿之上,瑞彩千条。
西王母端坐于九凤宝座之上。
她一身玄色宫装,广袖垂落,鬓边一支素玉簪,通身并无多少华饰,可那气度却是深潭静水,亿万年女仙之首的威仪,沉淀在每一寸眉眼之间。
殿中众仙垂手侍立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“玉虚宫来使,”“西王母抬手虚引,“赐座,看茶。”
白鹤童子却不敢落座。
他立于殿中,双手将那卷玄黄法旨高高捧过头顶,神情肃然:
“娘娘,道祖法旨在此,”
“请娘娘跪接。”
殿中霎时一静。
众仙面面相觑。
道祖法旨?
西王母道场亿万载,与紫霄宫素无往来,何来法旨,又何至于跪接?
西王母的目光落在那卷法旨上。
玄黄之气凝成的诏卷之上,金光隐隐流转,那气韵,她认得。
合道之人的笔意,天道锁于字间,做不得半分假。
她的心,没来由地沉了一下。
可法旨既至,礼不可废。
西王母起身,整了整衣冠,敛衽躬身,自宝座前缓缓跪下:
“弟子西王母,”
“恭接道祖法旨。”
童子双手奉上。
西王母接旨在手,指尖触到诏卷的一瞬,那玄黄之气竟自行流转缠绕而上,沿她手臂盘旋一周,验过她的道基气韵,方才缓缓退开。
卷轴自内而外,无声展开。
刹那间:
一道光影自法旨之上冲霄而起,凝立于大殿中央!
混沌流灰织成的道袍,枯瘦的面容,亘古漠然的眼:
竟是鸿钧道祖亲临般的法身投影,高逾十丈,垂目俯瞰,殿中众仙齐齐扑跪在地,连头也不敢抬。
唯有西王母,跪在原地,仰着头,怔怔望着那道光影。
“西王母听旨。”
道祖的声音,不带一丝烟火气,一字一字,碾过整座大殿:
“天道有敕,”
“昔昊天僭越,已伏诛戮。天庭虚悬,瑶池寂寥,洪荒天序,不可一日无主。”
“今敕尔西王母,即刻入主天庭瑶池仙境,执掌蟠桃园,统御洪荒女仙,重登女仙之首尊位。”
“赐先天灵宝、仙冠霞帔、瑶池法券,以为凭信。”
“此敕,”
光影顿了一息。
“即日启程,不得延宕。”
西王母跪在阶下,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入主天庭?
她的脑中轰然作响,无数念头疯狂翻涌,她知道天庭是什么地方!
她知道昊天是怎么“伏诛”的!
那座看似金碧辉煌的天庭,从内到外浸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,普天之下,没有谁比她更清楚!
那不是尊位。
那是一个位置极好、枷锁极沉、连死都未必能死得干净的,祭坛!
“弟子……”西王母喉咙发紧,膝行半步,“弟子道行浅薄,德不配位,恐难当此重任,恳请道祖收回,”
“准了。”她刚一开口,殿中众仙狂喜的欢呼便如潮水般炸开,与她的推辞声撞了个正着。
“恭贺娘娘登临瑶池!!”
“娘娘执掌天庭,我西昆仑一脉,从此位列仙班之首,”
“娘娘洪福齐天!”
众仙喜形于色,纷纷跪伏道贺,只恨不能当场便随驾迁往天庭。
霓裳翻飞,笑语盈殿,人人眼中都燃着泼天的富贵荣华。
而光影之中,鸿钧的投影垂目看了西王母一眼。
只一眼。
那双合道之瞳里,掠过一丝洞察一切的淡漠——仿佛她的推辞、她的惊惶、她眼底那一点拼命藏住的抗拒,都被那一眼看了个通透。
道祖什么也没说。
光影一晃,自法旨之上倏然散去,如流灰归于混沌,干脆得没有给西王母留下半个字、半息开口的余地。
来得突然,去得更突然。
殿中欢呼之声愈发鼎沸。
唯有西王母,还跪在原地,捧着那卷法旨,指节泛白。
法旨散开之处,三道宝光静静悬浮:
一顶九凤衔珠的仙冠,流光溢彩。
一件云锦织就的霞帔,垂落九色毫光。
一道瑶池法券,金书玉简,天印赫然。
三件凭信,桩桩件件,皆是泼天的体面。
也桩桩件件,皆是收不回去的枷锁。
西王母缓缓垂首,望着掌中那三件宝光,面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,沉得连殿中的欢呼都映不进她的眼底。
旁的仙官瞧不见她的脸色,还只顾着道贺。
只有白鹤童子立在下首,将这位娘娘的脸色看得分明。
他奉旨而来,礼数不可缺,当即便躬身上前,双手一揖:
“娘娘。”
童子清朗的声音,穿透满殿欢呼,一字一字,清清楚楚:
“道祖法旨已宣,宝物凭信在此——”
“请娘娘,当殿验看收讫,童子好回玉虚宫复命。”
殿中欢呼渐歇,众仙的目光齐齐聚在宝座之前。
西王母跪在阶下,捧着那三件宝光,久久未动。
九凤仙冠悬于她头顶三尺,冠上九只凤翎衔着先天灵珠,珠光流转,映得她鬓边的素玉簪黯淡失色。
云锦霞帔垂落九色毫光,轻轻拂动之间,殿中瑞彩千条皆随之明灭。
那道瑶池法券静静躺在她掌心,金书玉简之上,一道天印赫然烙着——合道之人的印,收不回,抹不去,擦不掉。
好一件件泼天的体面。
她的指尖抚过法券的边沿,触到之处,一缕天道气韵顺着指腹丝丝渗入,凉得像九幽深处的寒泉。
“娘娘?”
白鹤童子又唤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。
西王母缓缓起身。
她没有戴那顶仙冠,没有披那件霞帔,只将法券收入袖中,广袖垂落,遮住了指节上的青白。
“宝物,本宫……收讫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西昆仑山腰那终年不散的紫霞,不起一丝波澜。
白鹤童子松了口气,眉眼一扬,躬身长揖:“童子代师尊谢娘娘成全!法旨送达,凭信验讫,童子这便回玉虚宫复命——”
话音未落,殿中便有眼尖的仙官奉上早已备好的托盘。
盘中三枚先天灵果,玉盒盛着一捧紫河车粉,另有一匣昆仑美玉,皆是西昆仑待客的厚礼。
白鹤童子掂了掂袖中沉甸甸的赏赐,那张素净的小脸上,方才的肃然一扫而空,眉梢眼角俱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谢娘娘赏!谢娘娘赏!”
他一揖到底,转身出殿,行至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:“娘娘,童子先替师尊贺娘娘登临瑶池,仙福永享!”
童子踏出山门,身形一晃化作千丈白鹤,双翅展开,雪羽映着天光,一道白虹破开云海,眨眼便消失在东天尽头。
去得那般急,那般轻快。
仿佛卸下的不是一道法旨,是一座山。
殿门缓缓合拢。
白鹤童子前脚刚走,殿中的议论声便如沸水般滚了起来。
“啧啧,天庭啊!那可是三十三重天之上的天庭!”一位掌灯的散仙抚着掌,眼中放光,“瑶池仙境,蟠桃园九千年一熟,吃一枚便与天地同寿!”
“这算什么。”另一名仙官接口,说得唾沫横飞,“天界灵气何等浓郁?下界浊气横生,修行一日抵不得天上一息。我等在上界修行,百年苦功,胜过下界千年枯坐!”
“不止不止!”桃仙挤在人群里,粉面含春,“天庭有仙箓,有俸禄!每岁天河玉液、蟠桃仙藕按例分赏,何须再似下界这般,一丝灵气都要苦求苦攒?”
“还有三十六重离恨天的琉璃盏,还有兜率宫的丹火……”
“我等随娘娘登天,从此便是正了八经的仙班之列,名姓录入天箓,见着各方大能也抬得起头,”
满殿仙娥散修,你一言我一语,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人人面上都是掩不住的喜色,仿佛那金碧辉煌的天庭已在眼前,仿佛蟠桃的香气已经飘进了鼻端。
唯有宝座之上,一片死寂。
西王母端坐着,玄色宫装的广袖遮住了她交叠的双手。
她听着满殿的憧憬,唇角缓缓牵起一点弧度。
那弧度,不是笑。
是苦。
苦得像一枚咽进喉底的青果,吐不出,咽不下,只余满口的涩。
天真。
他们当真以为,上天是去做神仙的?
她的目光越过众仙的头顶,落在殿门合拢的缝隙间,落在那早已消散的白虹尽头。
恍惚间,亿万年前的旧事,如潮水般漫上心头。
——瑶池金母。
那也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女仙之首,也是一顶九凤仙冠,也是一道天敕,也是这般金光璀璨的“泼天体面”。
她记得金母初登天庭时的模样,凤冠霞帔,执掌瑶池,蟠桃宴上群仙毕至,何等的风光,何等的煊赫。
她更记得金母最后的模样。
身死道消。
没有天地同悲,没有万仙来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