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道三圣得此泼天名位,必生骄矜,与太岁道尊那等“平辈论交”的情谊,转瞬便会被“天尊”与“散数大能”的鸿沟拉出裂缝——昔日平起平坐的道友,如今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“天外”,谁还肯俯身相就?
而一旦三圣因名位生变、与太岁道尊离心,大爱天尊布在人道的这一只手,便被生生斩断一指。
名位是桃。
三圣与太岁,是士。
一道法旨,杀的是人心。
“老师圣明!”准提率先拜倒,那张黑紫的脸上满是叹服,“以名位为刀,不伤一根毫毛,便离间圣与大能之谊。此计一出,人道一脉,与大爱天尊那厮,再无转圜!”
“妙,妙极!”接引亦合十躬身,黯淡的佛瞳中透出由衷的敬畏,“不需一兵一卒,不需一分法力,一纸敕封,胜过百万神兵!”
“道祖谋算,滴水不漏。”元始亦是深深一揖,“弟子拜服。”
女娲垂眸敛袖:“老师深谋,弟子万不及一。”
通天立在一旁,一言不发。
他只觉得遍体生寒。
方才众圣还为了青渊一桩“疑案”,逼得他当场立下毒誓。
转头,道祖便要敕封人道三圣,去撬大爱天尊的墙脚,去算计太岁道尊。
在这紫霄宫中,没有恩义,没有情分,只有算路,一层叠着一层,一环扣着一环,连人心里那点温热的情谊,都是可以拿来下刀的位置。
道祖又将法旨一卷,另取一道空白,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,却未示人,径直递向元始。
“这一道,你亲往昆仑之西,瑶池之畔,转赐西王母。”
“切记,此旨只可与西王母一人观看,不可假手他人,不可落于第三双眼。”
元始双手接过,那法旨入手沉甸甸的,仿佛托着一座天。
“弟子……遵旨。”
“都散了吧。”鸿钧摆了摆手,重新阖上双眼,“各归其位,各演各的戏。三日之后,再聚。”
“弟子等,告退。”
众圣躬身,依次退出紫霄宫。
玄黄的、玉清的、娲皇的、西方的各色遁光,一一没入混沌流灰。
最后离去的通天,在宫门口顿了一瞬,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踞云床的亘古身影,喉头微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,化作一道碧色剑虹,破空而去。
紫霄宫门,缓缓合拢。
三日,弹指即过。
混沌无岁月,紫霄宫中更无昼夜。
第三日,五色遁光再度自四面八方而来,次第落入宫门。
太清的玄黄,元始的玉清,女娲的五彩霞光,接引准提的西方金灯,五圣齐聚,各自归座。
通天未至。
他的蒲团,空空荡荡地留在原处,像一只被挖去的眼睛。
没有人问为什么。
也没有人提那道毒誓,仿佛三日前通天立誓护徒、拔剑欲战的整场风波,已被这紫霄宫的流灰,无声无息地埋了。
云床上,鸿钧睁眼。
道祖的目光缓缓扫过五圣,在通天那空着的蒲团上,停了一息。
只一息。
便移开了。
“今日之议,通天不必在。”鸿钧的声音淡得像一缕流灰,“所议之事,也与截教无碍。”
“来。”
道祖抬手一引,五张玉几凭空浮现,落于众圣膝前,几上各置清茶一盏,热气袅袅。
“饮茶。说话。”
五圣依言落座,捧茶在手。
茶汤碧色,映着宫顶垂落的混沌微光,映着道祖那张漠然如古井的脸。
“本座只问一句。”
鸿钧端起自己那盏,浅浅呷了一口,方才开阖的唇齿间,吐出的字眼冷得不含一丝温度:
“截教万仙,盘踞东海金鳌岛,鳞介披毛带甲之属,尽数收罗门墙,亿万年膨胀至今。”
“尔等以为,”
道祖放下茶盏,目光一寸一寸,从太清、元始、接引、准提、女娲面上缓缓碾过。
“此教,还该不该存于这洪荒世间?”
一句话,如一方巨石砸入深潭。
五圣齐齐一震,捧着茶盏的手,俱是一僵。
众圣心中雪亮:
通天那道“若截教有假、愿道统灭绝”的毒誓余音未散,道祖此刻当着通天的空蒲团,问出这一句——
这已不是问。
这是刀,已经出了鞘。
宫中流灰簌簌而落,落进五盏渐渐凉透的清茶里。
太清圣人放下了茶盏。
老圣人那双古井般的眸子,缓缓抬起,望向宫外的混沌深处,仿佛望见了东海之上那座碧波环绕的仙岛,望见了岛上万仙来朝的鼎盛气象。
“老师既问,贫道便直言。”
太清的声音平缓,却字字如铁:
“截教之弊,弊在一个‘杂’字。”
“有教无类,看似美谈,实为大患。披毛带甲之辈、湿生卵化之属,亿万年无人约束管教,良莠不齐,泥沙俱下。上者如多宝、金灵,尚知法度;下者如那满岛妖属,仗着圣门庇护,横行洪荒,夺宝、占穴、逞凶,恶迹累累。”
“洪荒万族,敢怒而不敢言,怨气积于地脉,戾气冲于天穹,久而久之,量劫之种,便埋在这‘杂’字里。”
太清收回目光,落在自己那盏凉茶之上。
“贫道之见,此教,不该存。”
“大师兄所言,正合弟意。”元始紧随其后,玉清仙光在他眉间隐隐流转,“截教收徒,从不问出身根脚,不查心性来路。长此以往,良者被莠者所累,莠者被恶者所染。一岛之众,亿万年积弊,早已积重难返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洪荒要清净,此教不除,清净不来。”
“阿弥陀佛。”
接引黯然合十,佛音低沉:“贫道亦以为然。截教门下,多妖属出身,杀伐因果纠缠极深。若任其膨胀,量劫一到,这亿万因果一齐炸开,遭殃的,是整个洪荒生灵。”
“为洪苍生计,为量劫计——此教,散了的好。”
“师兄所言极是。”准提接口,那张黑紫的脸上,眸光闪烁,“金鳌岛万仙,个个身负因果杀业。散了此教,既解因果,又清天地。此乃……顺天应人的大功德。”
四道声音,次第落下。
或沉痛,或冷肃,或慈悲,或精明。
说辞各不相同,落点却一般无二:
不该存。
宫中一时寂静。
只余女娲未言。
娲皇娘娘捧着那盏凉茶,垂眸望着杯中碧色,纤长的睫毛低垂着,遮住了眸中翻涌的神色。
良久,她轻轻放下茶盏。
软软的一声脆响,落在死寂的宫中,格外清晰。
“老师。”女娲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温软,“弟子……以为诸位道友所言,皆有道理。”
她顿了顿,广袖下的指尖轻轻蜷起。
“只是散一教容易,岛上万仙,亿万弟子的性命、道途、因果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通天道友立教亿万载,那万仙……”
“女娲。”
鸿钧淡淡唤了一声。
只两个字,女娲的后半句,便咽了回去。
道祖没有看她,目光依旧漠然地垂落在空处,仿佛方才那场问答,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。
“本座知道了。”
鸿钧缓缓端起茶盏,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放下。
“散了吧。此议,不必再议。”
五圣起身,躬身告退。
各色遁光自宫门鱼贯而出,再度没入漫天流灰。
紫霄宫门合拢,宫中重归亘古的死寂,只余云床上那道身影,独坐于混沌微光之中。
而紫霄宫外,混沌深处。
一道西方金灯遁光,正缓缓西行。
遁光之中,准提圣人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。
他忽然驻足于混沌流灰之间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巍峨宫阙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,那里,一缕精光正自眸底深处,一寸一寸地渗出来。
方才宫中那一场议,议的是“截教该不该存”。
可他准提听在耳中的,却是另一句话:
道祖既起了此心,截教这道统,迟早要动。
而截教一动,那满岛万仙,便是亿万个、断了主的香火。
断了主的香火,最易渡。
准提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捻动,那张黑紫的脸上,一点笑意慢慢漾开。
“西方贫瘠,广纳有缘。”
他低声呢喃了一句,转身,脚下的遁光却陡然一转:
不归西方。
直往东海金鳌岛的方向,破空而去。
混浊流灰被这道金灯遁光撕开一道长痕,转瞬又合拢如初。
然而准提的遁光尚未行出百万里,一道玄黄光华便自后方追至,拦在他身前。
是太清圣人。
紧接着,玉清仙光、五彩霞光次第而至——竟是众圣齐齐折返,将他团团围在了混沌深处。
原来鸿钧散议之时,早留了一缕心神在宫外。
准提这一转向,落在道祖眼中,也落在了众圣眼中。
“紫霄宫外三十万里,驻足不归,转头直奔东海,”
元始的玉清仙光冷冷罩下,声音里淬着毫不掩饰的讥诮:“准提道友,你这是要往何处去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