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爱天尊未死,其本体不知藏于何处,不知深浅。杨眉师弟被他收去,生死未卜。此獠一日不除,我等合道之位,一日不稳。”
道祖的声音缓缓碾过宫中:“尔等——可有除他之策?”
四圣面面相觑,一时无言。
倒不是无话可说,而是忌惮太深。
那厮死过几回,越死越强,正面围杀已是教训惨烈,谁还敢轻言“除之”?
便在此时:
“老师。”
一道声音响起。众圣侧首,只见准提从蒲团上直起了身子。
那张黑紫的脸上,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,眸光闪动,滴溜溜转着,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精明。
“弟子……弟子有一言。”
“方才众人皆被大爱天尊牵着心神,却忽略了一桩——”准提竖起一根手指,声音渐渐拔高,“洪荒之中潜藏的混元,未必只有他一个。”
“哦?”鸿钧眉梢微动。
“其一。”准提一字一顿,“昔日假扮贫道师兄的那一个。能将混元气息、身形、记忆仿得一般无二,此獠本身,便极可能是一位混元!他借贫道与师兄的手祸乱西方亿万载,来去无踪,至今无人知其真身,”
接引的脸皮抽搐了一下,黯然合十,算是认了这桩惨事。
“其二。”准提的手指又竖起一根,“昊天。那厮何德何能,敢算计量劫、敢同诸位叫板?童子出身,法力平平,却屡屡全身而退,他背后,必有一位深藏不出的靠山,而且,多半也是混元级数!”
“其三。”第三根手指竖起时,准提的声音压低了,透着寒意,“洪荒之中,那些潜藏不出、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老家伙们……紫霄宫中三千客,聆听道祖讲道者众。亿万年过去,焉知没有哪一位,已然勘破混元,只差一个出世的由头,一直在暗中窥视我等的虚实?”
“此三路混元,”准提环视众圣,缓缓收拢三根手指,攥成一个拳,“与大爱天尊,或是一伙,或各自为祸,但无论哪一路,都是悬在我等头顶的刀!”
“若不早查早除,待他们联手现身之日,便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可满宫之中,众圣皆是心头剧震,纷纷沉思。
元始的手指在袖中掐算,越算面色越沉。
女娲垂眸,忆起了某些上古岁月里说不清道不明的蛛丝马迹。
接引的佛瞳中金光明灭,显然也在飞快印证。
便是通天,都拧起了眉——他不得不承认,准提这番拆解,头头是道。
连云床上的鸿钧,都沉默了下去。
那双合道之瞳微微阖着,仿佛在推演,又仿佛在称量。
宫中流灰无声飘落,落满众圣肩头,也没有人抬手去拂。
良久,良久。
道祖睁开了眼。
“准提此言,有理。”
鸿钧的声音,在死寂中缓缓响起,透着一股斟酌已定的沉冷。
“暗中藏着的刀,看不见,便斩不断。既然看不见,”
道祖的目光,缓缓落在了西方二圣的身上,一寸一寸,变得幽深。
“那便,造一个让他们忍不住出鞘的时机。”
“接引。准提。”
二圣浑身一凛,齐齐躬身: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二人,”鸿钧缓缓道,“从明日起,故作不和。”
须将这出戏,演给整个洪荒看。
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苦涩,可再一想到紫霄宫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苦涩便化作了决然。
“弟子……遵法旨。”
二圣躬身领旨。
鸿钧微微颔首,枯瘦的手指在云床边沿轻轻一叩。
叩击声不大,却像敲在众圣心口。
“此外。”道祖的目光再度扫过五圣,声音漠然得不带一丝烟火气,“既要做局,便做得周全。你们各自回去,也都有各自的戏要演。”
“弟子等……不明。”元始蹙眉。
“听便是了。”
鸿钧缓缓抬起一只手。
那只手枯瘦、苍白,指节分明,掌心之中,有混沌流灰缓缓汇聚,凝而不散。
“其一。”
“放风声出去,就说天道欲寻混元之力,共商镇压量劫、抵御混沌魔神之事。凡洪荒之内、混沌之中,凡自觉有混元之能者,皆可来紫霄宫前,共领盟约,共享玄门护持。”
道祖的声音不疾不徐:“肯现身赴约的,无论是哪一路,先记下名姓,赐座,赐茶,以礼相待。”
“不肯现身的……”
那只手缓缓翻转,掌心流灰簌簌而落。
“也自然会把消息递回去。递给谁,谁便是同伙。消息在洪荒之中如何流转、在何方停驻,本座自会循着天机,一根一根,把线头拽出来。”
女娲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颤。
好毒的引蛇出洞。
以“合作”为饵,钓的不是一条鱼,是所有藏在暗处的鱼。
来的,留下名姓,暗中盯防;不来的,消息传到哪,哪就是窝。
“老师。”元终沉吟开口,“此计虽妙,可混元之辈,谁肯轻易现身?即便现身,也未必肯交底细。”
“无妨。”鸿钧淡淡道,“此为本座所出第一策。往下,还有。”
那只枯瘦的手,竖起了第二根手指。
“其二。”
道祖的目光,落在了太清离去的那道玄黄残光的方向,意味深长。
“太岁道尊,太阴玄机所化,与大爱天尊过从甚密。此人,是一把能撬开那厮根底的钥匙。”
“可他滑不留手,寻常手段,近不了身。”
“陨圣丹。”
三个字,如三块寒冰,砸进众圣耳中。
宫中霎时一静。
那丹的名头,在场没有一人陌生,无色无味,入水即溶,入道即锁,锁定因果,蚀炼道基,当年便是此丹,将那位太岁星君拿捏得死死的。
“老师……”女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,“陨圣丹之烈,圣人身受尚且难当。太岁道尊若真是混元之数,此丹——”
“正因为他是混元,才用此丹。”
鸈钧的语气依旧漠然:“混元之体,百毒不侵,唯陨圣丹能入其道基。丹入其身,因果一锁,他与大爱天尊之间的每一缕牵连、每一分交易、每一桩因果,都会在天机之中显形。”
“届时,那厮藏在哪重天外、哪方混沌,本座顺着这条锁链,一牵便至。”
众圣默然。
心头皆是一寒。
用一位混元做药引,去钓另一位混元。
道祖的算路,当真是把“人”这个字,拆成了笔画来用。
“其三。”
第三根手指竖起。
“设宴。”
“于紫霄宫外,三十三天之外,混沌与洪荒交界之处,设一场混元大宴。”
“明面上,是庆平心归顺、贺天道威仪,邀洪荒万族、四方大能齐聚。暗地里,”道祖的目光幽深如渊,“凡赴宴者,皆过本座这双眼睛。”
“何人气息有异、何人神魂有假、何人谈吐间露了混元口风,宴席之上,杯盏之间,一言一行,皆是筛子。”
“筛出来的可疑者,不必动手,只需记下。宴后,一个一个,慢慢排查。”
元始的眉峰动了一下。
鸿钧看在眼里,枯瘦的手指又竖起了第四根、第五根。
“其四,凡陨落者的旧地、旧宝、旧名号,本座会尽数封存收归,设下警兆。混元之辈惯会借尸还魂、借宝还魂,凡有触碰者,警兆立动。”
“其五,量劫将启,本座会开天道榜,重定天庭、地府、人间权柄。凡对新权柄露出觊觎之相者,便是心有所图,图的是什么,一查便知。”
五策既出,道祖那只手却未收回,最后一根手指,缓缓竖了起来。
“其六。”
鸿钧的声音,忽然放缓了。
慢得像是在称量每一个字。
“挑拨。”
“暗处的刀要拔,明处的刀,也要锈。”
道祖的目光,不动声色地,落在了元始天尊的脸上。
“元始。你方才心中的顾虑,本座知道。你在忧人道。”
元始心头一凛。
他方才的确在思量——人道三圣,轩辕、神农、燧人,如今声望日隆,人道气数滚滚如潮。
而太岁道尊又与人道三圣走动频频,若那厮真将手伸进了人道……玄门与天道在人道中的根基,便要被连根撬起。
这份忧虑,他未曾出口。
可道祖,直接说了出来。
“人道三圣,功德成圣,底蕴浅薄,最是惜名。”鸿钧缓缓道,“那就给他们名。”
“传本座法旨——”
道祖抬手一引,一道玄黄之气自云床上垂落,在他掌心凝成一卷空白法旨。
又取天道之笔,蘸了合道气韵,落笔而书。
唰。唰。唰。
笔锋过处,金光自字迹间渗出,每一个字落下,宫外的混沌都隐隐震动。
“敕封人道三圣,轩辕、神农、燧人,为洪荒天尊,位同天道圣人之下,诸圣之侧。赐建道场之权,位待三十三天外,与诸圣道场比肩而列。”
女娲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。
敕封人道三圣为洪荒天尊?还要赐建道场,与诸圣比肩?
这哪里是封赏。
这分明是二桃杀三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