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早上。
陈振邦起来的时候。
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碗白粥、一碟榨菜、三个菠萝包。
陈美玲正在灶台边擦锅盖。
听到他起床的声音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哥，早，粥刚盛好。”
“你几点起的？”
“没多久。”
她把筷子摆好，冲地铺那边喊了一声，“阿坤哥，起来吃饭了。”
阿坤从毯子里探出头，看到桌上三碗粥摆得整整齐齐，愣了一下。
“也有我的？”
“当然有。”
阿坤坐起来搓了搓脸，简单洗漱一下。
在矮凳上坐下，端起碗喝了一大口。
陈美玲也端起碗，喝了两口又放下，抬头看陈振邦。
“哥，今天还是继续装电视机吗？”
“今天不装，出去走走，你陪我一起。”
她眨了眨眼。“去哪？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“吃完就走。”
三人吃完早饭，美玲站起来收碗。
三副碗筷摞好端进厨房，清洗干净。
陈振邦在门口再次见到美玲的时候，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，辫子重新扎过，还理了理辫梢的红毛线。
阿坤冲他们摆了摆手。“你们去吧，我看家。”
“回来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叮叮车上，陈美玲靠窗坐着，顺着窗户的缝隙往外看。
陈振邦则坐在旁边听后排两人聊天。
其中一个拍着大腿骂：“我靠，那个死鬼昨天又扣了我五天工资，说我螺丝拧慢了，他自己天天躲在办公室吹风扇，让他出来站流水线站十个小时试试啊！”
另一个接了句，“你们电子厂的情况还算不错了，我们制衣厂连上个月的加班费都还没有发下来。”
骂人的那个更来劲了，嗓门大得半个车厢都能听见：“发工资？发个毛！那帮老板个个都像会印钞票似的，真到发工资时就装死。”
陈美玲拉了拉陈振邦的袖子，凑过来压低了声音。
“哥，他们说的是真的吗？”
“嗯，有些厂是会扣工钱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转头继续看窗外。
车过了深水埗，厂房多起来。
空气里飘进来一股微微发甜的化学味。
“哥，这边味道好奇怪。”
“工业区，塑料厂多。”
“我们来工业区干什么？”
“马上你就知道了。”
车在长沙湾站停下。
两人下了车，沿着长沙湾道往前走。
路边一个大排档门口，一个伙计正扶着棵树在吐。
旁边工友拍着他的背骂：“叫你少喝点不听，昨晚又喝到三点，今天早上起不来，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，活该。”
吐的那个抬起一只手摇了摇，话都说不出来。
陈美玲绕过他们，跟紧了陈振邦。
走到三百一十二号门口。
一栋旧唐楼，外墙的绿漆龟裂成一片一片的。
二楼窗户里传出收音机播粤曲的声音。
陈美玲仰头看了看楼上，又看了看他。
“到了？”
“上四楼。”
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。
纸箱、旧鞋柜、没了轮子的儿童单车，什么都有。
路过三楼的时候。
一扇门开着，一个阿婆坐在门口剥蒜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。
走到三楼转角，美玲忽然拉住他的衣角。
“哥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？”
陈振邦侧头看她。
见她仰着头，一脸认真。
他想了想，继续往上走。
“马上你就知道了。”
四楼走廊尽头那扇门，春联烂了一半。
门口一个汽水瓶里插着几根塑胶花的花茎，叶子洗得干干净净。
门板上钉着一张纸片，上面写着一个名字。
陈美玲盯着那张纸片，然后转过头看着陈振邦，眼睛瞪得很大。
“哥，这是……”
“敲门。”
她下意识的抬起手，在门板上敲了两下。
里面传来脚步声，从远到近。
很快，门开了。
黎嘉雯站在门口。
碎花布衫，袖口卷到手腕。
她先看到了站在正对面的陈美玲，表情从意外变成惊喜，然后笑了。
“美玲。”
陈美玲没有动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人，嘴巴张了一下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然后猛地上前一步，两只胳膊紧紧箍住了黎嘉雯的腰，脸埋在她的肩膀上，声音从衣服里闷闷地传出来，带着哭腔。
“嘉雯姐……”
黎嘉雯低下头，脸贴在她的头发上。
一只手拍着她的背，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肩膀。
“好了好了，不哭了。”
“你们全都瞒着我……哥一个字都没跟我说……”
“是我不让他说的，想给你个惊喜。”
“我都快被你们吓死了……”
黎嘉雯抬起头看了陈振邦一眼。
她什么都没说，但眼睛里带着笑意。
陈振邦靠在门框上，朝屋里偏了偏头。
“进去再抱，走廊上都是人。”
黎嘉雯把妹妹拉进屋，陈振邦跟在后面带上门。
房间很挤。
几张上下铺，一张小桌，窗台上一个玻璃瓶里插着几朵塑料花，花瓣有点歪，但五颜六色地挤在一起。
桌上散着几支没装完的半成品塑料花，花茎和花蕊分开放着，旁边搁着一卷绿色胶带和一把剪刀。
黎嘉雯让他们在床边坐下，自己拿起搪瓷杯倒了三杯凉白开。
陈美玲没接水，坐在床沿上一直盯着她看，好像害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。
黎嘉雯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，把搪瓷杯塞到她手里。
“看我干嘛，喝水。”
陈美玲握着搪瓷杯没有喝。
“嘉雯姐，你什么时候来的香港？”
“去年，跟朋友一起过来的，到了就进厂了。”
“你住在这里？”
“嗯，之前住厂里宿舍，后来床位不够，就和几个工友一起搬出来了。”
陈美玲低下头，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半成品的塑料花上。
花茎上的绿色胶带缠得不太平整，有的地方重叠了好几层。
她的视线又移到黎嘉雯的手上。
她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，指尖贴着一小块发黄的胶布。
“嘉雯姐，你的手怎么了。”
“没事,做塑料花的时候被模具划了一下，快好了。”
陈美玲把搪瓷杯放在桌上，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。
“你是不是很辛苦。”
黎嘉雯顿了一下.
然后把桌上那几支做好的塑料花拿过来，挑了一支花瓣最正的递给她。
“拿着。早上刚做的。”
陈美玲接过去，看了看花瓣上的纹路，又看了看她。
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，用力眨了一下眼睛，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。
“我们也搬家了,从笼屋搬出来的，在深水埗,我有了自己的小隔间，有门的那种。”
黎嘉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头发拨到耳朵后面。
“搬出来就好,笼屋又小又闷，夏天热死，冬天冷死。”
“哥还给我买了书，国文算术英文物理历史，五本,我自己在家看，下周要去夜校考试。”
“考什么？”
“算术和国文。”
“有把握吗？”
“有。”陈美玲使劲点了点头。
黎嘉雯笑了一下。
“你好好考,考上了姐给你买糖吃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了。”
“在我这里你就是小孩,你小时候追着我讨糖吃的样子我还记得。”
“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！”
陈美玲的脸红了一下，挽住她的胳膊，把头靠在她肩膀上。
“嘉雯姐，你以后休息日就来找我们吧,新家离这里不远，坐叮叮车半个小时就到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要不，今天就去吧,你跟我们回去吃晚饭，我来做饭。”
黎嘉雯拍拍她的手背。
“今天不行，下午厂里要加班，有个急单要赶。”
陈美玲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礼拜天还加班？”
“急单嘛，加班费比平时多一半。”
黎嘉雯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看着他们两个。
“走吧，楼下有家茶餐厅的云吞面不错，我请你们。”
陈振邦靠在门边没动。
“今天不吃云吞面。”
黎嘉雯看了他一眼。“那吃什么？”
“去庙街，有家茶餐厅的烧鹅做得不错，难得出来一趟，我请你们吃顿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