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招了一半。”郭铮把他往偏厅引，“他说自己只管物色人，礼部那边怎么塞进名册的他不管。问他上面还有谁，他咬死了说‘就是孙泽交代的，没别人’。”
“他家里搜出什么了？”
“搜出两本账、几件女人首饰，还有一沓银票。银票是通州一家钱庄出的，出票人签的是个‘陈’字。”
盛沅把银票接过来看了看，票面不小，五十两一张，统共十几张。通州钱庄，姓陈。这个姓他熟。
“城东那间杂货铺，东家就姓陈。”盛沅把银票搁在桌上，“那个铺子周继用过，后来人跑了铺子关了。现在又冒出来个姓陈的签银票。”
郭铮皱眉，“姓冯的跟姓陈的是一条线？”
“得问冯瘸子。”盛沅往椅子上一靠，“他不开口，就换个法子。让他知道他那条线上的人已经被我们摸着了，他扛着也没用。”
郭铮当天下午又提了冯瘸子一回，这回把银票和城东杂货铺的事往桌上一撂。
冯瘸子脸色变了，嘴张了张，最后挤出来一句：“姓陈的是我上家，我只跟他接头。他人在哪儿我不知道，每回都是他来找我。”
“多久来一回？”
“没准。上回是半个月前。”
盛沅心里有了数。姓陈的半个月来一回，说明他还在京城附近活动，而且没察觉到冯瘸子已经被抓了。那就还有机会。
他从禁军衙门出来直奔宫里。燕旼在御书房看南疆递来的军报，盛沅进去把情况说了，燕旼听完搁下军报。
“姓陈的既然还在京城附近，就还有下一条线。你让郭铮把冯瘸子的嘴彻底撬开，他手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没交代。”
“嗯。还有件事。”盛沅在他对面坐下来，“孙泽在牢里，他那个礼部侍郎的缺总得有人补。殿下心里有人选没有？”
燕旼看了他一眼，“你觉得谁合适？”
“礼部的事我不懂。但选人的时候得查清楚，别再弄个孙泽这样的。礼部经手宫女名册，这差事太要紧，选个干净的人。”
燕旼点头，把这事搁下了。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盛沅一会儿，忽然问了一句，“赵小婉回家之后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。她爹腿脚不好，她在家做饭洗衣裳，顺带给巷子里几个老卒缝补衣裳挣点钱。她脑子还是没全好，以前的事记得零零碎碎的。不过性子敞亮了不少，上回我去看她，她还追着问我‘恩公你什么时候娶媳妇’。”
燕旼嘴角动了一下，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“我说我早娶了。她问是谁，我说‘天底下最好看的人’。”
燕旼笑了，“记住你的话，不可在外招惹其他人。”
“是，我的陛下，我只要你一个，别人都没你好看。”
——
燕昀和周砚走了五天，进了南疆地界。
路越走越窄，两边的山越来越高，树密得遮天蔽日。
官道上隔三差五就能碰见运粮草的骡车队，车夫们光着膀子，汗顺着脊梁往下淌。
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来，燕昀的衣裳黏在身上没干过。
周砚比他细心。出发前把地图翻了好几遍，每到一个驿站就提前问清楚下一段路的天气和路况。
这天傍晚在驿站歇脚，燕昀坐在门槛上啃干粮，周砚在旁边翻着一本南疆的草药图册。
“周砚，你说方远会怎么看我？”燕昀忽然问。
周砚把图册合上，“你是陛下派来的随军参赞，持着令牌。他面上肯定客气。”
“面上客气，私底下呢？”
周砚想了想，没绕弯子，“私底下得看你有没有本事。南疆这帮人都是刀口舔血的，看不上只会摆架子的。你去了少说话、多听多看，先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来添乱的。”
燕昀把干粮咽下去，点了点头。
第六天中午到了鹿鸣关。
关城比燕昀想的要小，城墙是石头垒的，年岁长了，墙根底下全是青苔。
关门口两排兵卒把着，见了他们的令牌立刻放行，一路把人引到中军大帐。
方远四十来岁，脸被南疆的日头晒得黑红，下巴上一道旧疤从耳根拉到嘴角。
他迎出帐来，面上笑着行了礼，“七殿下远道而来，末将有失远迎。”
“方将军客气。这是陛下给你的信。”燕昀把燕旼那封信递过去。
方远拆开看了一遍，面上笑容没变，把信折好揣进怀里，“殿下先歇两天，住处已经安排了。营里的事不急，等您缓过劲来再说。”
燕昀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了，让他先歇着，意思是先别插手。
他面上没露，笑着应了。方远派人把他们领到关城西边一处小院，两间正房，院子里有口井。
周砚进了屋把行李放下，看了燕昀一眼。燕昀没说话，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。
“他不想让我碰军务。”燕昀开口。
“意料之中。你才多大，他一个打了这么多年仗的将领，怎么可能头一天就把家底交给你看。”
“那我不能干等着。”燕昀站起来走到院子里，“明天我自己去营里转。”
第二天一早燕昀换了身利落的短打，揣着令牌往营里走。周砚跟在他后面半步。
营里的兵卒见了他倒都客客气气，但问什么都是“七殿下稍等，小的去问问”“这个小的不清楚”。转了一上午，什么有用的都没打听到。
中午回院子里吃饭，燕昀把碗搁下，“他让底下人跟我打太极。”
周砚把一碟子咸菜推过去，“那就换个法子。正门进不去，就从侧门。你看营里的粮草是从哪条路运进来的？后勤那边总不至于也跟你打太极。”
燕昀下午去后勤那边转了一圈，穿着短打混在运粮的民夫里帮着搬了几袋粮。
管后勤的是一个姓何的参军，三十来岁，瘦长脸，说话带南边口音。
燕昀搬了两趟粮，何参军以为他是哪个营新来的小兵，使唤他去点数入库的草料。
燕昀一边点数一边把粮仓的情况看了个大概。粮仓里存的粮比账面上写的少了近两成。他没声张，帮着搬完了粮就回了院子。
“少了两成。”晚上他在灯下跟周砚说，“明天我再去一趟，摸清楚差的粮去哪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