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旼嘴角弯了一下，从怀里摸出那枚铜质令牌搁在桌上：“这个你带着。到了鹿鸣关，见令如见朕。方远要是跟你打马虎眼，可用。”
燕昀双手把令牌接过去，攥在手心里。
盛沅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周砚跟你一起去。你俩路上互相照应，有事一起商量。”
燕昀转头看周砚，周砚点了下头。燕昀这才笑了一下。
从西跨院出来，盛沅偏头看燕旼：“殿下，你刚才问燕昀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”
燕旼脚步没停，过了两息才说了句：“他要是说不去，朕还得想别的法子。”
“他是你带出来的孩子。”
盛沅在都察院值房里铺开信纸给盛泽写信。
“小泽，玄漓增兵三千还有象兵，军报我看了，心里不踏实。你在那边千万把自己顾好。头一条，别逞能。头一回跟象兵对上，得听方远的。象怕火，营里备火油没有？没有就让方远赶紧备。
每周往家里捎封信，写给爹娘也行，写给我也行，别断。娘这几天睡不着，你多写两句话她好安生。”
写完看了一遍，又添了一句：“还有，燕昀这几天要去鹿鸣关随军参赞。他年纪小，你多照应着点。”
封好信交给驿卒，盛沅又从抽屉里翻出给盛泽准备的护膝和艾草，另包了一个包袱，托暗卫一并带过去。
第二天他跟柳禾说了这事。柳禾正在厨房腌咸菜，听完手上没停。
“南疆那边打仗，他一个人……”
“娘，小泽在那边待了这么久了。方远是个靠得住的，营里也有老兵带着。他上回写信还说，头一回跟象兵对上不会怯场。”
柳禾把菜刀搁下来，拿围裙擦了擦手：“你写信的时候替我带一句，让他别光顾着打仗，饭要好好吃。”
“好。”
柳禾看了他一眼，眼眶有点红。
盛沅从盛家出来，拐去了郭铮的公房。
郭铮正对着兵部递上来的南疆兵马调配折子发愁，见他来了把折子一推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赵谦这调配写得漂亮，可邻州那两卫的粮草和军械还没到位，这仗怎么打？”
盛沅把折子翻了一遍，又翻了翻底下压着的军报底档，忽然指着一处：“方远上报的军报，怎么少了几份？”
郭铮凑过来看了看：“少了哪几份？”
“入冬以来报‘玄漓异动’的军报，应该有七份。这里只剩三份。另外四份呢？”
郭铮的脸色沉下来：“我去查。”
当天晚上郭铮回了话：另外四份军报被兵部一个姓刘的郎中压了，理由写的是“待核”。
那个刘郎中跟赵谦以前走得近，赵谦倒了之后他缩了一阵，最近又冒头了。
盛沅把这事跟燕旼说了。燕旼听完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：“朕让郭铮把刘郎中调去管太仆寺的马。明升暗降，先把他从兵部挪开。军报的事你继续查，查到什么直接报给朕。”
“殿下，方远那边要不要提醒一句？”
“让燕昀去说。方远信不过兵部的人，但燕昀带着朕的令牌，方远会听。”
隔天早朝，燕旼把燕昀去鹿鸣关随军参赞的事提了。
“南疆战事吃紧，朕拟派七皇子燕昀为随军参赞，持朕令牌赴鹿鸣关协理军务、抚慰将士。周衡之孙周砚随行参赞文书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色，七皇子才多大？十五？十五岁的孩子去前线参赞军务，这合适吗？
礼部一个老侍郎出列：“陛下，七殿下年纪尚幼，前线凶险……”
“朕十三岁的时候就在北境军营里待过。”燕旼打断他，语气不重但清楚，“待了两年。”
那老侍郎噎了一下。
燕旼继续说：“燕昀去鹿鸣关，不领兵不冲锋，跟着方远看、听、学。后方粮草、军报底档、将士抚恤，做不好朕一样罚。”
殿中没人再说话。燕昀站在宗亲班列，腰杆挺得笔直，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散朝的时候几个武将路过他身边，有人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“七殿下有种”，燕昀抿着嘴笑了一下。
燕昀离京的时候，盛沅起了个大早去送。
他到城门口的时候燕昀和周砚已经在了，两匹青骢马，三辆行李车，后头跟着一队禁军护卫。
燕昀穿了件靛蓝劲装，腰上别着燕旼给的那枚铜令牌，人还是瘦，但肩膀比年初宽了一圈。
周砚站在他旁边，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箱，手里还攥着一卷地图。
盛沅下马走过去，燕昀看见他先咧嘴笑了一下，随即又绷住了，大概觉得出门在外该端着点。
“东西都带齐了？”盛沅问。
“齐了。二哥让严叔给我塞了三件厚氅子，说南疆瘴气重的地方早晚凉。”燕昀拍了拍马背上的包袱，“周砚还带了一箱子药，他祖父给配的。”
周砚在旁边点了下头，“祖父说南疆湿热，备了些清热的丸子和防蛇虫的药粉。”
盛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，“到了鹿鸣关交给方远。殿下写的，里头提了你随军参赞的事，也提了军报被压那档子事。方远看了自然明白。”
燕昀接过信揣好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问了句：“盛大哥，我二哥他……”
“殿下在御书房。”盛沅知道他想问什么，伸手拍了拍他肩膀，“他让我带句话，说‘别丢人’。”
燕昀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“这像是二哥说的话。”
盛沅也笑。燕旼今早确实没来送，但出门前在御书房里站了好一会儿，手里攥着折子半天没翻页。
盛沅看出来了，没戳破。
“走吧，路上别耽搁。到了鹿鸣关先找方远报到，然后给家里捎信。”盛沅退后两步让开路。
燕昀和周砚翻身上马。
“盛大哥，替我跟我二哥说一声，我不会给他丢人的。”
盛沅朝他摆了摆手。
两匹马踏着晨露出城，护卫队跟在后面，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盛沅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，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。他转身往回走，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。
郭铮昨天递了话，说那个姓冯的中间人冯瘸子在城郊被逮住了，人扣在禁军衙门，嘴紧得很，审了一宿没开口。
盛沅到禁军衙门的时候郭铮正在院里来回踱步。
“还没招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