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沈见舟被借调到工部，专管河渠疏浚的图纸校勘。
消息传回承恩伯府的时候，沈河山正在书房里喝茶，茶盏端在手里停了好一会儿。
他放下茶盏，问管家：“工部借调？他一个翰林院编修，工部要他做什么？”
管家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。沈河山听完，没说话，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沉沉浮浮。
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知道了。下去吧。”
王丽雅在旁边听到了，手里的针线活停了停。
她没说什么，只是晚上把沈见君叫到房里，关上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。
沈见舟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。他每天在工部跟着周文锦跑河道，看图纸，量堤坝，有时候在河道上一蹲就是半天。
周文锦脾气大，骂人跟骂孙子似的，但从来不骂沈见舟。
有一次沈见舟指出了一处图纸上的错误，周文锦没骂他，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：“你小子，有前途。”
沈见舟愣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晚上他去丞相府找姜禾，他经常从工部下值顺路去接她，两个人一起走一段路，有时候去街边吃碗馄饨。
这天他接上姜禾，走了半条街，姜禾忽然说：“我听说周文锦跟工部尚书关系不好。你在他手下做事，当心被牵连。”
“周大人对我挺好。”
“就是因为好，才要当心。”姜禾偏头看他，“你在工部越出头，有些人越不高兴。你继母那边，最近有没有动静？”
沈见舟想了想，“没听说。我分府之后没回过伯府。”
姜禾点了点头，“那就好。但你得留个心眼，沈见君今年也参加秋闱，以他的底子，中不了。如果届时你继母想拿你分府的事做文章，你父亲未必不会动心。”
沈见舟沉默了一会儿，“动什么心？”
“让你回去。”姜禾站在路灯下面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现在翰林院编修，工部又看重你，将来前途不可限量。你父亲那个人，最会算账。以前觉得你没用，现在你有了用，他会想着把你拢回去。”
沈见舟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，“回去做什么？承恩伯府的爵位是沈见君的。我母亲的东西我已经分出来了。我回去能拿什么？”
“就是因为他给不了你什么，他才会用‘父子情分’四个字来拿你。你要是心软，回去了，往后他想拿捏你就容易了。”
沈见舟抬起头来，看着姜禾。路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，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亮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，“姜姐姐，你比我聪明这么多，为什么愿意跟我走这么近？”
姜禾被他问得愣了一下，随即偏过头去，“谁愿意跟你走了。顺路。”
沈见舟没揭穿她。两个人在姜府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姜禾进去了，沈见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，才转身往回走。
——
单泽恩收到家中母亲写的信，措辞委婉，但意思很明白：你年纪不小了，家里给你相看了一门亲事，是扬州盐商林家的女儿，知书达理，门当户对。月底之前回来一趟，见个面。
单泽恩把信折好，搁在桌上，继续算账。可算盘珠子拨了两下，没拨动。
他把算盘推到一边，靠在椅背上，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。
第二天席观沄来找单泽恩，看到他心不在焉，“你今天怎么了？”
单泽恩犹豫了一下，“家里来信了。让我回去相看。”
席观沄手里的书“啪”地合上了。
他盯着单泽恩的脸看了几息，面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单泽恩看见他攥着书册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你要回去相看？”
“回去一趟。把话说清楚。”
席观沄沉默了一会儿，把账册搁在架子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“你爹要是把你关在家里不让出来呢？”
单泽恩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，“那我就学你们翻墙。”
单泽恩回扬州那天，席观沄没去送。他坐在侯府后院的墙头上，看着南边的天，嗑了一下午瓜子。瓜子壳堆了一小堆，猫蹲在旁边拿爪子扒拉。
单泽恩到扬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进家门的时候，正厅里点着灯，他父母坐在上首，旁边还坐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，低头喝茶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，朝他笑了一下。
单泽恩在门口站定，朝他父母行了个礼，然后直起身来，“爹，娘，我有话说。”
他母亲笑着让他先坐下，又指着那姑娘说“这是林家姑娘，你们先聊聊”。
单泽恩没坐，站在厅中，把话说了。
“我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厅里安静了一瞬。他父亲放下茶盏，看着他，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。是安平侯府的世子，席观沄。我跟他在一起半年了。”
他母亲手里的茶盏歪了一下，茶水洒在裙摆上。
林家姑娘放下茶杯，站起来，朝他父母福了一礼，说“伯父伯母，我先回去了”，带着侍女走了。
单泽恩的父亲脸色铁青，手指着门口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单泽恩父亲把他叫到书房，关上门，拍着桌子骂了半个时辰。
说他不知廉耻，说他对不起单家的列祖列宗，说他被席观沄带坏了。
单泽恩站着没动，也没顶嘴，等他父亲骂累了，才开口。
“爹，席观沄没带坏我。是我先喜欢他的。”
他父亲气得把茶盏摔了。
第二天他母亲来他房里，坐在床边抹眼泪，说“你爹气了一宿没睡”，又说“林家姑娘多好，你都没了解就拒了”。
单泽恩给她倒了杯茶，等她哭完了，说了一句：“娘，如果让你跟你不爱的人过一辈子，你会心甘情愿吗？”
他母亲愣住了。
“我见过你跟我爹年轻时候的信。”单泽恩的声音很平，“你写给我爹的信里说，‘愿嫁君，非因门第，只因君心似我心’。娘，你现在让我娶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人，将心比心，你愿意吗？”
他母亲的眼泪停在眼眶里。她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，最终拍了拍他的手背，站起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