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禾点头，从他怀里把那摞宣纸拿回去，“想好了告诉我。分府文书要有人担保，我让我哥帮你作保，盛公子也可以。”
沈见舟看着她抱着纸走远的背影，心里那团堵了好几天的闷气忽然松了一半。
沈见舟回去之后没急着提，先去找了盛沅。
盛沅在都察院公房里听完他的话，把手里那支笔搁下来，“姜姑娘说得对。你如今是翰林院的官，分府另过没人能拦你。你继母再能闹，手伸不到你自家院子里来。”
盛沅站起来，从书架上抽出一份空白的文书底稿，“分府的规矩我清楚，你回去把要带走的东西列个单子，铺子、银钱、人口，一项一项写清楚。你母亲嫁妆里的东西全列上，那是你的，谁也没资格分。”
沈见舟看着那份底稿，心里有了底。
沈见舟把底稿收好，站起来朝盛沅深深一揖，“盛大哥，多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，谢姜姑娘去。是她出的主意。”
沈见舟耳根热了一下，没接话，转身出了都察院。
沈见舟回到伯府的时候，王丽雅正跟沈见君在正厅里说话。
见他进来，王丽雅收了笑，端着茶盏拿盖子刮浮沫，不拿正眼看他。
沈见舟没理她，径直去了沈河山的书房。
沈河山在看邸报，见他进来也没放下，只抬了一下眼皮，“有事？”
“父亲，我想分府。”
沈河山手里的邸报停住了。
他把邸报合上放在案上，抬头看着沈见舟，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分府另过。我如今在翰林院当值，分府文书去官府备个案就行。
我母亲留下的铺子和东西我带走，伯府的家产我一分不要，全留给二弟。”
沈河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“你母亲留下的东西，”沈河山慢慢开口，“你确定只要那些？”
“确定。”
沈河山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。
他这个人一辈子优柔寡断，对沈见舟这个嫡长子从来没真正上过心，但此刻沈见舟站在他面前，腰杆挺直，目光平稳，跟他记忆中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判若两人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沈河山说了一句。
沈见舟没接话。
沈河山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最后摆了摆手，“你想分就分吧。文书你自己去办，我不拦你。”
沈见舟行了一礼，转身出去了。
王丽雅在正厅里等消息，见沈见舟出来的时候面色平静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等沈河山从书房出来，她赶紧迎上去问，沈河山只说了句“他要分府，我准了”。
王丽雅愣在原地，好半天没回过神。
沈见舟从伯府正门走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
他站在石狮子旁边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他进出了十几年的朱漆大门，心里没什么留恋。
分府的事办得比他想的顺利。
盛沅帮他找了都察院熟悉文书的书吏，把分府文书的格式和条款拟了一遍。
盛沅做了保人，他在朝中有些分量，有他作保，官府那边一路绿灯。
沈见舟把母亲嫁妆里的五间铺子、一箱首饰、十几箱旧书和字画全列在单子上，又添了自己攒下的几千两银子。
伯府那边的家产他一个字没提。
分府文书批下来那天，沈见舟雇了两辆骡车把东西从伯府拉出来。
东西不多，两车就装完了。他站在伯府门口看着骡车装好，沈见君站在门口看，笑盈盈的看着沈见舟搬东西。
沈见舟上了车，车夫一甩鞭子，骡车往城南驶去。
他在城南租了一处小院子，两进，前院待客，后院住人。
院子不大，但干净，院角有一棵老石榴树，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。
搬进去那天，盛沅来了，带了两坛酒和李记买的点心。
沈见舟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，两个人坐着喝了几杯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盛沅问。
沈见舟端着酒杯，仰头看了看石榴树，“像从水里浮上来了。以前在伯府，每天都觉得喘不上气，屋子是沉的，人是沉的，连院子里的石头都压着人。现在这院子小，可轻快。”
盛沅举杯碰了碰他的杯子，“那就好好过。你母亲的铺子你好好打理，翰林院的差事别耽误。慢慢来。”
沈见舟点了点头，把酒一口干了。
搬出来之后第三天，姜禾来了。
她带着碧珠，碧珠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姜禾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，点了点头，“院子不错，小一点，但够用了。”
沈见舟把她让进来，姜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看见那棵石榴树，伸手摘了一颗果子，“这石榴甜吗？”
“还没尝过。”
姜禾把石榴放在石桌上，从碧珠手里接过食盒打开，里面是一碟桂花糕、一碟酱牛肉、一壶温好的酒。
“给你暖房的。”姜禾把东西摆在桌上。
沈见舟站在旁边看着她摆东西，忽然说了一句，“姜姐姐，以后我这儿你想来就来。”
姜禾摆碟子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摆，“好。我有空就来。”
她说完抬头看了沈见舟一眼，那目光清亮坦荡。
沈见舟被她看得心跳快了几拍，低下头去倒酒。
……
盛沅路过国子监的时候，听见里头有闷响，像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。
他脚步一顿，循着声音走到一颗古树下。
几个半大小子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，领头的是个穿宝蓝锦袍的少年，看腰间的玉佩应该是哪个世家的子弟。
那少年正拿脚尖踢地上那人的书包，嘴里骂骂咧咧：“没娘的野种，也配跟我们一块儿念书？”
地上那个一声不吭。他蜷着身子，护着脑袋，眼睛从胳膊缝里露出来，黑得发亮，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小狼崽。
盛沅走进去的时候没出声，只把手搭在领头那少年的肩膀上。
那少年回头一看，见是个穿官袍的，腰里还挂着银鱼袋，脸色刷地白了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地上那个慢慢爬起来，拍着袖子上的灰。
他仰头看了盛沅一眼，那双黑眼睛里头没有感激，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审视。
盛沅蹲下来帮他捡书包，书包是旧的，边角磨得发白，里头只有两本书一支秃笔。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燕昀。”
盛沅手一顿。
七皇子。生母早逝，在宫里无人问津，连国子监的伴读都欺负他。
燕昀把书包抱在怀里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能带我见二哥吗？”
盛沅愣了一下。“你找他做什么？”
“宫里没人管我。”燕昀的声音很平，没什么起伏，“我想找一个能管我的人。”
盛沅看着他，那孩子瘦得下巴尖尖的，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想起燕旼小时候，大概也是这副模样，没人要，没人管，自己把自己拉扯大。
“跟我走。”盛沅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