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，盛沅拉着燕旼出门逛夜市。
中秋的夜市比平时热闹，街两边挂满了灯笼，有兔子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，烛光把整条街照得透亮。
卖吃食的小摊一个挨一个，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桂花糕的甜味，被夜风一吹就散了满街。
盛沅在人群里挤来挤去，燕旼跟在他后面，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盛沅回头拽了他一把，“殿下走快点。”
“人多。”
“人多才热闹。”盛沅把他拽到自己身边，两个人肩挨着肩走。
走到一个卖河灯的摊子前，盛沅停下来，挑了两盏莲花灯。
他递了一盏给燕旼，“许个愿。”
燕旼接过来，“我不信这个。”
“不信也可以许。”盛沅把自己的那盏点亮了，放在河面上，轻轻一推。
灯顺着水流漂出去，烛火在水面上晃了几下，稳住了。
燕旼低头看着手里的灯，过了一会儿，也点亮了，弯下腰放进水里。
两盏灯一前一后，顺着河面越漂越远，汇进远处星星点点的灯流里。
“殿下许的什么愿？”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盛沅侧头看他，河灯的光映在燕旼脸上，那双异瞳被烛火照得暖融融的。
“刚刚殿下还说不信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，路过一个耍杂技的摊子，围了一圈人。
盛沅拉着燕旼挤进去，看了半场顶碗和钻火圈。
燕旼全程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透着好奇。
从杂技摊子出来，盛沅忽然停住脚步。
街对面的糖画摊子前面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穿着半旧的青灰色袍子，手里举着一只刚做好的糖兔子，正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什么。
旁边那个人穿着一件月白长衫，袖口卷着，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，正低头看那只糖兔子，嘴角噙着笑。
席观沄和单泽恩。
盛沅拽了一下燕旼的袖子，“殿下，你看那边。”
燕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席观沄把糖兔子递给单泽恩，单泽恩接过去，咬了一口耳朵。
席观沄看着他的动作，笑了一声，说了句什么，单泽恩偏头瞪了他一眼，但嘴角的笑没收。
盛沅说：“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？”
燕旼按住他的胳膊，“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观沄会不自在。”
盛沅想了想，确实。
两个人远远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反方向走了。
两个人回到盛家的时候，已经过了亥时。
院子里还亮着灯，柳禾给他们留了门。
盛沅把燕旼带到了自己院里。
院子不大，正屋亮着灯，窗台上摆着两盆兰花。
盛沅推开门，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，床头摆着两只枕头。
盛沅回头看了燕旼一眼，“殿下，今晚住这儿。”
燕旼站在门口，看了看那张床，又看了看盛沅。
盛沅走过去拽他的袖子，“进来啊。又不是没一起睡过。”
燕旼被他拽进屋里，门在身后合上。
屋里只有一盏油灯，光线昏黄。
盛沅转过身，两手搭在燕旼肩上，仰头看着他，“殿下，这是我从小到大住的屋子。这屋里每一样东西我都熟得不能再熟。现在你站在这儿，我觉得这屋子才算圆满了。”
燕旼抬手，指腹擦过盛沅的眉骨，“阿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确定你的屋子以后不会再有其他人来住？”
盛沅笑了，“我确定，以后只有你一个，没有旁人。”
燕旼没再说话，低头吻住了他。
这个吻很轻，很慢，像在尝一块舍不得吃完的糖。
盛沅勾着他的脖子回应，两个人慢慢挪到床边，一起倒在被褥上。
中秋夜，盛沅从小到大住的那间屋子里，第一次有了另一个人的温度。
第二天早上盛沅醒的时候，燕旼已经起了。床头搁着一碗温热的蜂蜜水。
盛沅坐起来，腰酸得他嘶了一声。
他端起蜂蜜水喝了两口，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推开窗看了一眼，燕旼正坐在院中，跟盛怀仁说着什么。
盛沅愣了一下，赶紧穿了衣裳出去。
走近了才听清，两人在讨论古籍。
盛怀仁指着书页上的某处批注，燕旼微微弯着腰凑近看，时不时点头应一句。
盛沅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，觉得这画面有点不真实。
他那个古板了一辈子的父亲，跟他那个冷脸摄政王的殿下，居然能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说书。
吃过早饭，燕旼跟盛怀仁在书房里又聊了一会儿才出来。
盛沅送他到门口，燕旼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你父亲说，让我有空常来。”
盛沅靠在门框上笑，“那你以后天天来。”
燕旼弯腰钻进马车。
车帘放下来的时候，盛沅看见他嘴角那点弧度没完全收回去。
……
这天沈见舟下值回来，在文心阁门口碰见姜禾。
她正从铺子里出来，手里抱着一摞新到的宣纸，碧珠跟在后面提着两包点心。
沈见舟赶紧上前接过来，姜禾也没推辞，把纸递给他抱着，自己腾出手来理了理袖口。
“你继母最近又闹了？”姜禾边走边问，语气跟问他吃饭了没一样随意。
沈见舟抱着纸，跟在她半步后面，“嗯，她请了族里一位叔公来家里吃饭，席上哭了一场，说我不肯把铺子交公中。父亲没当场表态，但这两天看我的眼神不太对。”
姜禾脚步没停，走到路口拐弯的时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扛着。那几间铺子是我母亲的，谁也别想。”
“扛着不是办法。”姜禾停下来，看着街对面承恩伯府的飞檐，“你父亲那个人耳根子软，架不住你继母还有族里长辈轮番说。你扛得住一个人，扛不住一群人。不如分府。”
沈见舟愣了一下，“分府？”
“你如今有官身，在翰林院当值，分府另过名正言顺。伯府那点家产你不惦记，你母亲留给你的铺子和东西带走，剩下的留给沈见君。
分府文书去官府备个案，往后族里那些长辈再想插手你的事，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。”
沈见舟抱着那摞宣纸站在街口，想了好一会儿。
他从前没想过分府，总觉得分府是彻底撕破脸。
可姜禾说得对，他扛得住一个人，扛不住一群人。
王丽雅能把族中长辈搬出来一次，就能搬第二次。与其一次次应付，不如一刀切干净。
“我回去想想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