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,城东那间杂货铺开张了。
盛沅没有亲自去,而是让谢舟渡手下一个脸生的少年扮作买东西的客人,进去转了一圈。
少年出来之后回来说,铺子不大,卖些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。
铺子里只有一个人看店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瘦长脸,话不多,收钱找零的时候也不抬眼。
少年说他在铺子里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注意到柜台后面的帘子动了一下,有人从里间出来过,但没露面,只看清半只袖子,是深灰色的。
盛沅又让那少年过了两天再去一趟,这回买完东西之后假装脚滑,把柜台边的一摞空盒子撞翻了。
趁弯腰捡盒子的功夫,少年瞥了一眼柜台底下的地面,发现有一条很浅的拖痕,像是重物被拖进去留下的痕迹。
铺子后面还有空间。
盛沅听完少年的回报,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。
他把这些信息跟燕旼说了一遍,“那间杂货铺很可能只是个幌子,后面才是真正的地方。
周继现在不露面了,但他的消息还在往外送。”
燕旼放下手里的书,“初七朝会,周继会来。到时候,可以看看他的反应。”
初七这天,盛沅上朝时特意注意了周继的位置。
周继还和往常一样,站在礼部班列的末尾,低着头,像一截老树桩。
朝会上议的是北境冬粮的事,燕明那边递了折子,说入冬以来北境雪大,有几条运粮路被堵了,请求从临近州县调拨一批粮食应急。
盛沅听完户部的回话,注意到周继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对“北境”两个字有什么反应,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。
散朝后,盛沅慢悠悠地走在人群后面,用余光瞟着周继的背影。
周继走到宫门口,没有直接往礼部走,而是拐了个弯,往东街方向去了。
盛沅让平安远远跟着。
平安回来之后说,周继在东街一家卖笔的铺子门口停了一下,像是在看橱窗里的笔,但没有进去。
站了一小会儿之后,就往礼部去了。
那家笔铺子,就在城东那间杂货铺所在的街口附近。
盛沅把这一点记下了,没有声张。
他去找了谢舟渡,让他的人继续盯着那间笔铺子,看看有没有熟面孔进出。
谢舟渡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:“如果周继每次传信都要经两个地方,那他做事确实够谨慎的。
城东杂货铺是个点,笔铺子又是一个点,两个点之间没有直接联系,就算查到一个,另一个还能用。”
盛沅点头,“所以不能只查一个。得两个一起盯着,等他们自己把线串起来。”
晚上盛沅回了王府,进门的时候严叔迎上来说:“殿下在书房等您,说有事跟您商量。”
盛沅进了书房,燕旼正在看一张帖子,抬起头来,“初十,长公主府设宴,请帖今早送来的。”
“长公主?她不是被禁足了吗?”
“父皇准她在家办个小宴。帖子送到我这儿来了,还有一张是给你的。”
燕旼把另一张帖子推过来,帖面是素白的,字迹端秀,落款是“燕曦”。
盛沅接过来翻了一下,内容写得很客气,说“备薄酒数盏,邀贤弟同叙”。
长公主的帖子是单独送给他的,没有经燕旼转交。
他有些意外,“长公主请我?”
“她说想当面跟你道谢。”燕旼说。
盛沅想了想,“那我得去。”
初十那日,盛沅换了身月白色的袍子去了长公主府。
府里的陈设简单雅致,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,墙角种着一丛竹子,几盆兰草错落有致地摆着。
长公主燕曦比盛沅上次见她的时候瘦了一些,穿着一件素色衣裳,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,整个人安安静静,坐在窗前煮茶。
她看见盛沅进来,笑了一下,“盛大人来了。坐。”
盛沅在她对面坐下,长公主给他斟了一杯茶。
“这茶是大觉寺后山种的,今年秋天的收成,不算好茶,但喝着清。”
她把茶盏推到盛沅面前,“盛大人,北境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你为了我二弟,为了北境那些军士,做了不少。我这杯茶,算是谢你。”
盛沅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叶确实清淡。
“盛大人,我今天叫你来,不是为了这些客套话。”长公主放下茶盏,“我有一样东西,想交给你。”
她起身走到书架前,从最底层抽出一只窄长的木匣子,放在盛沅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盛沅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卷发黄的信纸。
他展开来看了一眼,第一行字就让他攥紧了纸边,上面写的是赵谦跟北境那边私下往来的详细账目。
盛沅抬起头,“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?”
长公主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,“赵谦曾经有一封信,误送到了我宫里。我当时没声张,让人沿着那条线往下查,查了一段时间,这些东西就慢慢攒起来了。”
她收回目光看向盛沅,“本来我不想拿出来。我一个被禁足的人,拿这些东西出来,只会让人说我是想翻案。
可凌太傅的事我听到了,周继那条线,你在查。这些信和账目,也许对你有用。”
盛沅把木匣子盖上,“长公主,这些东西什么时候送到你手里的?”
长公主想了想,“大概就是你们去北境之后半个月。”
盛沅心里一动,等于是周继那边开始动凌家的时候,长公主就收到了这些东西。
她的消息来源比他们想象的要广。
“长公主在宫里还有眼线?”盛沅问。
长公主笑了一下,“盛大人,我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,总得留几扇窗户透气。”
从长公主府出来,盛沅抱着那只木匣子在马背上颠了一路。
到了王府,他把匣子放在案上,把那些信一封一封看过去。
赵谦的字迹他见过,确实是他。
那些账目也做得细致,每一笔银子的去向、经手人、时间节点,全都有记录。
其中有一条,直接写到了周继的名字。
周继经手过一笔从兵部账上划出去的银子,数目不大,但时机很巧,正好是赵谦案发前两个月。
那笔银子走的是一条叫“陈记”的商号,正是城东那间杂货铺街上的那家。
盛沅把信纸放下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现在他手里有两条线了,一条是周继和城东那间杂货铺的联系,另一条是赵谦账目里那条“陈记”商号的记录。
两条线在周继身上汇合,足以让都察院动他了。
他抬头看燕旼,“殿下,周继这条线,可以收了。”
燕旼放下书,“你想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再等几日。等他再跟那边联络一次。”
“那就让他以为风声过去了。”
盛沅伸出手搭在燕旼的手背上,“到时候,你看着就行。”
燕旼没说话,只是反手握住了盛沅的手,掌心贴着他的手背,暖意从接触的地方漫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