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四十多个人同时盯着，并不是一件容易忽略的事。
林砾没有后退，也没有急着解释。
苏眠站在他旁边，低头确认白板上的姓名是不是抄错。周启下意识把白色工作外套往里拢了拢。陈秀兰则第一时间走到女儿身边，像只要抓紧孩子，自己便能重新回到名单里。
“凭什么没有我妈？”女生声音发紧，“她也是跟我们一起被困进来的。”
没人否认这一点。
问题是规则认不认。
秦岳让记录老师再核对一遍，结果没有变化。
“先不把名单外等同于没有床。”他说，“十三号仍然待分配，另外三个人也可能对应其他医院身份。”
观礼区有人压低声音：“还能是什么身份？医生、护士、护工？”
“名单外刚好四个，医院值班人员说不定也有四个。”
“那不是更好吗？不用抢病床。”
“你敢去当这里的医生？”
议论很快变得混乱。
有人认为名单外者反而获得了生路。只要他们不是病人，就不需要遵守寻找病床的广播。也有人认为这四个人才是最危险的，因为广播已经把大厅里所有人统称为病人，他们却没有可供入住的床位。
两种解释都没有证据。
“广播原话是什么？”林砾问。
苏眠翻开记录：“‘各位病人，晚上好。’后面是‘请所有病人在正式熄灯前，找到属于自己的病床。’”
“它称呼的是所有听众，还是已经登记的病人？”
“无法判断。”
“如果名单决定谁是病人，名单外的人可以不找床。如果广播先把所有人定义成病人，那名单外的人会因为找不到自己的床违反规则。”
苏眠将两种解释分别写进建议栏，后面都加上问号。
秦岳看向四人：“先说各自与医院有关的现实身份。”
周启最先回答。
“我在市中心医院做过六个月见习，今天是以职业塔应急医护身份过来的。但我没有完成职业觉醒，也没有正式医师资格。”
“胸前是什么？”
周启低头看了一眼口袋：“见习胸牌。今天进塔前忘了摘。”
蓝色塑料牌只露出上半截，上面印着市中心医院的徽记。它没有发光，也没有引起走廊里无脸医生的反应。
至少现在没有。
“苏眠，觉醒状态。”
“阵列尚未启动，职业印记没有形成。”
她不是觉醒失败，而是整个流程在开始前被禁区切断。
“林砾？”
“刚完成觉醒，生活类拾荒者。”
“能力？”
“发现被人遗弃之物。”
秦岳看了他一眼：“触发过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林砾没有把自己的措辞猜测当成能力结论。职业面板只给了这一句话，能不能在禁区里发挥作用，需要实际验证。
最后是陈秀兰。
“我就是来陪女儿觉醒的。”她急声说，“我不是职业塔工作人员，也没学过医。我连这地方以前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四个人确实都处在职业塔登记的边缘状态，但观礼区还有其他家属，技术组也有非战斗职业者，他们照样被分配了床位。这个归纳解释不了名单为何偏偏漏掉四人。
“不能只看身份。”苏眠说，“可能与站位、进入阵列的先后，甚至个人携带物有关。”
秦岳点头：“记录，不结论。”
走廊顶部又有一盏灯熄灭。
第一探索组已经看清最近几间病房。每张床尾都插着姓名卡，卡上的名字与墙面分配表一致。床上原本躺着模糊病人影子，靠近门口后，那些影子会转头观察，却没有离床。
“十三号床呢？”有人问。
探索组职业者回答：“床尾卡槽空白，床上没有人。”
大厅里立刻响起一阵压不住的骚动。
空床。
待分配。
对名单外四人来说，这两个词像唯一看得见的出口。
陈秀兰握住女儿的手，呼吸明显急了。
“既然没有人，为什么不能先让名单外的人用？”
“因为待分配不等于你可以自行登记。”周启说。
“那等谁来分？等那个没脸的医生？”
无脸医生已经走到距离大厅只剩一盏灯的位置。
它仍然没有攻击，只站在十一至十五号病房门口。那正是十三号床所在的房间。
像一名等待新病人办理入住的值班医生。
“可以做低风险测试。”招生处副主任马钧开口，“用物品接触床铺，不让人直接躺上去。观察床位是否会响应。”
“物品的归属可能引发其他判定。”林砾说。
“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可以做，但要选明确属于测试者、并且愿意承担损失的物品。”
马钧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没想到一个刚觉醒的拾荒者会先问归属。
一名监考老师取下自己的备用外套，声明自愿用于测试。第一探索组将外套搭在十三号床边，没有放上床面。
没有反应。
随后，职业者用金属长杆将衣角推上床单。
床尾空白姓名卡轻轻晃了一下。
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。
几秒后，姓名卡仍然空白，外套也没有被拖走。
“物品不能完成入住。”苏眠记录。
“只能证明这件外套没有触发。”林砾提醒。
测试没有给出答案，反而消耗了更多时间。
正式熄灯的黑暗已经逼近病房门口。
陈秀兰看着那张干净的空床，又看向名单上女儿对应的床号。她的女儿有床，自己没有。
“你们继续试，最后还不是要选一个人？”
她声音很低，却让旁边几个人同时沉默。
十三号只能接收一个名字。
剩下三个名单外的人怎么办，没有任何人能回答。
人群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加掩饰的目光。
不是看谁能解开规则。
是在判断，哪三个人更适合被留下。
马钧最先把这种目光说成了方案。
“名单内的人先进入对应病房，名单外四人留在大厅。”他说，“至少不能为了四个不确定身份，让四十五个已经有床位的人一起违反广播。”
陈秀兰女儿立刻反对：“那我也留下！”
“你在三号床名单里。”
“名单又不是我签的！”
“可规则认。”
马钧的语气不算恶意。他负责招生，习惯在事故里先保住大多数学生。正因为理由听起来足够现实，其他人才没有立即反驳。
秦岳却摇头：“现在分开等于把名单外人员放弃在无保护区。探索组先建立病房之间的安全通道，所有人同步移动。”
“如果他们吸引医护怪物呢？”
“有证据再调整。”
“等证据出现，可能已经死人了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没有证据的人先承担必死结果。”
秦岳没有承诺四个人与所有人待遇完全相同。他只把决定往后压到出现更多事实的时刻。
林砾记住了马钧，也记住了秦岳。
禁区会逼人选择多数还是少数。更要命的是，有人会在证据出现前，就先替少数人写好结局。
走廊又暗下一段。无脸医生抬起手，十三号床尾的空白姓名卡轻轻晃了一下。
它像是不准备再等他们讨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