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九个人，四十六张床。
其中一张还是待分配。
数字摆在白板上以后，大厅里的空气像更冷了一层。
“也就是说至少有三个人没有床？”
“不是三个人。”苏眠说，“四十六张床里只有四十五个姓名。应该先确认表上的名字是不是都在现场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如果名单里有不在这里的人，实际缺口会更大。”
记录老师立即开始抄表。
电子设备无法留下文字影像，只能一行行手写。每抄完十个姓名，另一名老师便在现场点名核对。
“一号床，王阔。”
“在。”
队伍里有人举手。
“二号床，罗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三号床，何钰。”
一个眼圈仍有些红的女生低声应答。
林砾认出她正是觉醒出花艺师、在自己前面走下阵列的人。名单没有按照觉醒顺序排列，也没有按班级、年龄或职业类型分配。
何钰对应三号床，刚觉醒重装兵的韩峥却在二十七号。
“先别回答两次。”苏眠忽然提醒。
记录老师停下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禁区里的点名可能本身就是行为触发。现在由我们人工核对，暂时没出现异常，但同一个名字最好只由本人回应一次。”
“广播没说点名规则。”有人觉得她过度谨慎。
“所以只是临时注意，不是真规则。”
苏眠把这句话也写在纸上。
林砾看了一眼她的记录。
观察事实和行动建议被分在两栏，中间用一条竖线隔开。她没有职业能力，做的只是最普通的笔记，却比很多人下意识说出的“肯定”“一定”更可靠。
核对继续。
前十个名字全部在场。
第二组十人也全部找到。
第三组点到韩峥。
“二十七号床，韩峥。”
“在。”
韩峥只回答一次，视线仍盯着逐渐接近的无脸医生。
他的右臂甲影始终没有解除。灰黑甲层比觉醒时凝实许多，说明职业增幅在禁区中仍能使用。但甲影每维持一分钟，他的呼吸就会重一点。
刚完成觉醒的新生，不可能无限保持战斗状态。
秦岳让两名资深职业者轮换警戒，没有让韩峥一个人挡在最前面。
“三十一号床，刘越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三十二号床，蒋哲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三十三号床……”
名字与现场人员继续对应。
有人因此松了口气。
至少表格没有混入几十年前的病人，也没有要求他们去找完全不存在的人。
可林砾没有放松。
一张规则生成的名单，如果只是把现场四十五个人抄上去，并不能证明它在帮助他们。
它更像是提前把一部分人承认为病人，同时把剩余者排除在外。
“床号为什么有四十六，名字只有四十五？”林砾问。
“十三号待分配。”记录老师说。
“待谁分配？”
没人能回答。
是广播，是医生，是他们自己，还是某种尚未出现的住院手续？
苏眠重新观察表格格式。
普通床位的姓名都用蓝黑色墨水书写，笔迹并不完全相同，像由多个值班人员陆续登记。十三号床的“待分配”则是纯黑印刷体，与标题字体一致。
“其他姓名可能来自现场人员资料。”她说，“十三号不是漏填，更像系统刻意保留的空项。”
“如果系统知道现场姓名，为什么只写四十五个？”记录老师问。
“可能只承认四十五个人是病人。”
“也可能剩下的人属于其他身份。”周启说。
医生、护士、护工、探视家属。
住院部里不只有病人。
这条思路没有让名单外的人轻松，反而让更多人看向大厅里的现实职业。校医室工作人员、监考职业者和陪同家属，都可能被规则套上与医院相似的岗位。
秦岳胸前的监考徽章便像一块小型工作证。
周启又穿着白色外套，带着实习胸牌。
苏眠尚未觉醒，林砾则刚得到一个最低生活职业。
四个人被排除出病床名单，也许并非随机。
林砾让苏眠只记现实身份：拾荒者、觉醒中断者、未觉醒的见习医护、观礼家属。
医院身份解释不了全部，职业状态也只能勉强把四人归到“登记边缘”。证据不够，苏眠在两种推测后都加了问号。
“先到先得算不算分配？”观礼区有人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岳说。
“住院手续通常需要病人姓名、医生确认和床位登记。”校医室的实习医护周启开口，“只躺上去不代表床属于你。”
他穿着白色工作外套，胸口口袋里露出半截蓝色塑料牌。先前灯光混乱，没有人注意这块普通实习证。
林砾多看了一眼。
职业能力没有反应。
胸牌属于周启，仍被他正常携带。无论它看起来多像医院用品，都不属于这座住院部，更没有被遗弃。
第四十六行核对结束。
名单上的四十五个姓名全部在现场。
没有陌生病号，也没有重复姓名。名单不是从别处抄来的，它就是有意漏掉了现场四人。
秦岳让第一探索组靠近走廊，只看病房门牌。
最近一段病区共有九间房，从一号床一直延伸到四十六号床。病床并非全部处在同一房间，十三号位于第三间病房，和十一、十二、十四、十五号排在一起。
这意味着他们无法只守住大厅等待广播结束。
名单上的人最终必须分散进入不同病房。
一旦队伍分开，报数、相邻确认和职业者保护都会失效。
无脸医生似乎也在等这一刻。
它走到距离大厅还有两段灯光的位置后停下，没有继续接近，只站在病房门旁观察。
仿佛在催促这些迟迟不肯入住的病人自己走过去。
四十九个人，四十五个名字，一张待分配床。
即使十三号最终合法分给一个人，仍有三个人无法出现在病床名单里。
“把现场姓名和表格做差。”秦岳说。
三名老师分别核对，避免一个人抄错。
林砾没有帮忙念名字，而是看向走廊灯光。
从刚才开始，又灭了四盏。
灯灭间隔忽快忽慢。它确实在推进，却没有稳定到能反推出最后时刻。
无脸医生已经走过第一间病房。
它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，门内有人影从床上坐起。那东西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，身体被被单遮住，脖子转向大厅的角度远远超过正常人。
有人发出压抑惊呼。
病床不只是需要找到的位置。
里面原本就有“病人”。
“差值出来了。”
记录老师将四个名字写在白板最下方。
林砾。
苏眠。
周启。
陈秀兰。
大厅里所有人的视线，陆续落到四人身上。
病床比人少三个。
名单之外，却有四个人。
十三号病床只能写进一个名字。
另外三个，算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