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越县，沈家村
四月的夜里，地气还凉。田里新插下的秧苗浸在露水中，四下蛙声一阵高过一阵，吵得人心头发乱。晚风卷着田埂上的尘土，刮过土坯院墙，发出呜呜的轻响。
王老根家的老屋，窗纸已经补过好几回。屋里那盏豆油灯熬了大半宿，灯油耗得所剩无几，昏昏黄黄一团光，只能照得见桌子炕沿一小块地方，边角全都沉在朦胧的阴影里。
“唉……”王老根坐在木桌旁，一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，反反复复摩挲着那张泛黄的地契。这张纸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次，边角早就磨得起了毛，摸上去软塌塌的。
罗婆子裹着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夹袄，蜷在炕沿上。翻来覆去折腾半宿，压根就没有半点睡意。
“老头子，你听听外面这些蛙叫，吵得人脑壳疼。”罗婆子压着嗓子，“你说，沈家那一帮子人到底是啥意思？之前还只是商量买地，可白天那架势分明是想逼着咱们把水田让出去。”
“哼！怕什么，我就不信他沈家能一手遮天，没王法了不成！”王老根胸腔里闷得发堵，手指死死攥住那张地契，指节都泛出青白。
“那几亩水田，是我们老两口活命的田，就他们给的那点价钱，还不够买半亩荒地，跟明抢有什么两样！要不是这沈家族里出了个三品大官，他们能这么嚣张嘛！哼，那青梧小时候也没见他们对人家母子多好，现在仗着人家的势为非作歹！我就不信青梧那娃子知道了能乐意！”
“可、可人家毕竟是一个族里的，这打断骨头连着筋！咱们毕竟是外人，这要是一直不同意，会不会得罪他们啊！”罗婆子说到这里，语气里满是无力，“这两年，连县太爷都要给他们沈家几分脸面，咱们真的能护住水田吗？”
“不知道，状子我都递到县衙好些日子了，半分回音都没有……”王老根想到这里，不由得叹了口气，“实在不行，咱们就把水田卖了，离开沈家村，去投奔闺女，只要咱们手里有钱，女婿跟亲家们，想必也不会说什么！”
“你说的容易，现下谁敢买咱们的水田？那不是明摆着跟沈家作对！”罗婆子身子下意识往里面缩了缩，“就怕女婿他们也不敢得罪沈家，到时候再连累闺女可就坏了！”
“不瞒你说，我这几晚闭眼就做噩梦，总觉得要出事。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，“你还记得村西头的周老汉吗？去年周老汉不就是不肯把后山那片林子让给沈家，后来那祸事就一桩接一桩找上门。一会儿牲口莫名其妙得病，一会儿庄稼被人夜里践踏，好好一户人家，在村子里被排挤得抬不起头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裂口的手掌，满心的悲凉，又轻轻叹出一口气。
“咱这沈家村大半都是沈氏族人，咱们两口子又是早些年逃难迁过来的外姓人，没有同族撑腰……虎子早年染上时疫走了，闺女又早早嫁出去，真要遇上了事，半分依靠都没有……我就是怕，若是真把他们逼急了，真不知道咱们老两口会落个什么下场。”
“行了，这些道理，我哪里不明白！”王老根布满风霜的皱纹拧到一处，小心翼翼把地契卷得紧实，起身弯腰，伸手把它塞进炕洞的缝隙深处，又拿一堆干草遮掩好。
“咱们辛苦半辈子，就攒了这几亩水田，要是真就这么拱手送人，咱们庄户人家要是没了地，吃什么喝什么？我不甘心呐！”
“哒、哒、哒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院墙外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拖沓的脚步声。
罗婆子瞬间屏住了呼吸，一只手紧紧攥住炕席。“老头子，你听……外头是什么动静？”
王老根脸色骤然沉下来，抬手对着罗婆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，悄摸摸站起身，顺手捞起门后斜靠着的粗木棍。那棍子还是平日里用来打狼驱野狗的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“老婆子，你老老实实待在屋里，千万别出来，我出去看一看是什么人。”
说罢，他轻轻拉开木门，一步跨进院子。
“哎，老头子你小心点啊！”罗婆子不放心地小声叮嘱道。
天上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死死遮住，院子里黑漆漆的，王老根才刚站稳，还来不及眯起眼睛分辨墙角的位置。
“呃！”后颈处忽然传来一记钝痛，一阵麻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。
“嗡——”脑袋一阵天旋地转，手里攥着的那根木棍“哐当”一声重重砸落在地上，刺耳的响声划破夜里的寂静。
屋子里头的罗婆子听见木棍落地的巨响，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老头子？老头子！王老根？！”
她连着唤了几声，一声比一声急。
可院子里静悄悄的，没有半分回应，连一点挪动的脚步声都听不到，仿佛方才出去的人，凭空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罗婆子心里的恐慌瞬间铺天盖地涌了上来。她鞋都来不及穿紧，趿拉着布鞋慌慌张张从炕上面滑下来，伸手就要拉开木门出去寻人。
恰在此时，一股凉飕飕的夜风顺着破旧的窗缝猛灌进屋。桌上那盏苟延残喘的豆油灯火苗猛地向内一缩，“噗”的一声，灯火彻底熄灭。
黑暗如同潮水，瞬间吞噬了整间土屋，余下的，只有院外断断续续，此起彼伏的蛙鸣。
天光大亮，晨雾笼罩住整个沈家村，下地劳作的农户李有粮，扛着锄头路过王老根家的院门，见两扇木门虚虚掩着，门闩都没有落上，不由得扯开嗓子喊道：
“老王头！该下地喽！”
可院内一片死寂，没人应声。李有粮心里泛起一丝古怪，抬手轻轻一推，院门“吱呀”一声敞开。他抬脚跨进去，只扫了堂屋一眼，喉咙里就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。
“啊！死人了！出事了！王老根老两口出事了啊！”
叫喊声穿透晨雾，飞快传遍整个村落。
附近的街坊邻居听见动静，接二连三往这边涌过来。不大的小院一下子挤满了人，人声嗡嗡嘈嘈，此起彼伏。
“造孽哟！这昨天看着还好好的两个人，怎么一夜功夫就……”
“昨夜约莫二更的时候，我好像听见这边有响动，还以为是野猫闯院子闹腾，就没当回事，早知道！唉……”
“切，依我看这老王头也是个蠢的，也不看看什么人能得罪，什么人不能得罪！”
“哎，李婶，平日里你讨好沈家也就算了，可现在人都死了，你再说风凉话未免太过分了吧！”
“我呸！二赖子你装什么好人呐！不就是前两日被人家保山打了一顿吗！有本事你跟我去沈家当面说啊！”
“我、我才才不去，我可啥都没说，你少冤枉我！”
“切，怂蛋！”
旁边一名年轻童生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感慨：“可怜，两条人命，竟抵不过一座靠山……”
这话刚说到一半，旁边一个年长村民急忙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，压低声音呵斥。
“嘘！你不要命了！什么都往外说！”
“是啊，少说两句！那可是沈大人的本家亲戚！这种话说出来可是要惹祸上身的！”
众人闻言，顿时噤声，议论变成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。
没过多久，里长扒开人群挤了进来。一眼瞧见堂屋里的光景，他脚下一顿，脸色唰地白了下去，随即又硬撑着转过身，张开两臂把还要往里挤的人拦住。
“都站住！一个都不许进去！”他声音发紧，却吼得响亮，“脚印踩乱了，待会官府来人查验，谁担待得起这个罪过？”
围观的人被这一喝，吓得往后退了半步，却没人舍得走，都伸着脖子往院里瞧。
里长喘了口气，扭头在人群里点人。
“沈二柱，还有你，狗剩。你俩腿脚快，现在就跑一趟县城，去县衙报官。就说沈家村出了人命案子，王家老两口，一夜之间全没了。快去，路上别耽搁！”
“哎，里长叔我们这就去。”两个后生应了一声，撒腿就往外跑。
里长又回过头，扫了一圈剩下的人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带着几分告诫：“都把嘴闭严实些。这事，先别到处乱嚼。谁家有嘴快的，也先给我按住。官府没来之前，院里院外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。”
清越县衙，后晌的日头斜斜照进窗来，四月里已经有些闷热。县令姚普言歪在椅上，衣领松散，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盖碗，揭开盖子撇着浮沫。案头摊着本闲书，翻到一半就搁下了，显然没什么心思看。墙角一只小铜炉，烧着驱蚊的艾草香饼，烟细细地往上起。
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，赵县丞掀帘子进屋，连礼都行得潦草。
“大人，沈家村来人了。”
姚普言闻言慢慢把碗搁下，眉头紧拧， “沈家村……”
他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透着不耐烦，“又是沈家村。这半年，那儿的事一桩接一桩，本官的案头都快堆不下了。这回又是闹什么？”
“说是村子里一户人家的两口子，一夜之间都没了。”赵县丞压低声音，“来报的是村里两个后生，如今正跪在堂外头，卑职盘问了几句，听说……出事前，沈家人曾去找那户人家买水田，只是被人家拒了。”
姚普言抬手揉着眉心。半晌，才冷笑了一声。
“好，好啊！本官就知道早晚有这一日。先是收各家乡绅的好处，替人说情、包揽词讼，再是抢夺旁人的林子，如今连人命都敢动了。这沈家的胆子，是愈来愈大了。”
“大人明鉴。”赵县丞往前凑了一步，“那……咱们这回还照旧办吗？”
姚普言抬眼看他，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忘了，昨日沈保林特意来了一趟。”他伸手指了指桌上压着的一张帖子，“左一句‘我家堂弟’，右一句‘县尊辛苦’，绕着圈子炫耀肃察使的威名，本官当时就听出来了，他们绝对有事！”
他顿了一下，指节在桌上叩了两下。
“只是没想到，他们敢动到人命上。”
“那大人的意思——”
“先派两个人去。”姚普言站起身，负手踱了两步，“仵作、典吏一道去，走一趟，场面上的事做足了，别叫外人挑出错处来，说本官不理事。”
赵县丞试探着问：“若是……真跟沈家有关呢？”
签押房里静了一瞬。姚普言转过身，脸上的表情有些自嘲。
“有关，本官就能派人去把他们拿了问罪吗？”他摇了摇头，“那位沈大人如今官居三品，简在帝心。他对这族里人到底是个什么心思，本官摸不透。人家若是个护短的，本官这一纸公文递上去，拿的是他沈家的长辈、兄弟，到头来这顶乌纱帽，还戴不戴得稳？”
赵县丞不敢接话。
“所以，”姚普言叹了口气，声音低下来，“查归查，先别定调。查出来跟沈家没关系，那就按律办，本官还能落个秉公的名声。若是查出来真跟沈家脱不开干系……那就先拖一拖。”
“拖？”
“对，拖。”姚普言抬眼看窗外的日头，语气淡淡的，“文书往上递，一层一层地报到府里，慢些走。案子没个准话，谁也不好催本官。拖久了，说不定就成了悬案。到时候地方上断不明白，按例便要移交肃察司，兴许那位沈大人自己就发现了。他要是管，本官就把人证物证一并奉上，由他处置，他要不管，那就是他沈家自己的事，本官也算尽了心。”
他停了停，补了一句，“还有，这几年的卷宗，凡是牵扯沈家村的，你私下另抄一份收着，别搁在明档里。”
赵县丞微微一怔：“大人这是……”
“防身罢了。”姚普言把盖碗端起来，重新撇了撇茶沫，“本官在清越县做了三年官，留一手，总没坏处。”
“是，大人！卑职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