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尚早，梁墨匆匆赶往沈青梧一行人落脚的客栈，想要赶在他们启程之前前来送行。
岂料刚入院中，便见方松龄竟比他还要早到一步。已然拜会过沈老夫人，现下正立在廊下，同沈青梧闲谈说话。
一见梁墨踏进门来，方松龄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笑意，扬声招呼道：“哎呀，梁老弟早啊！想不到你也过来了，莫不是也是赶来给沈大人送行的？”
“方知府，别来无恙。”梁墨回了一礼。
沈青梧亦是快步迎上前，神色带着几分意外：“恩师，您竟也来了。学生本盼着能与恩师结伴归乡，奈何假期有限，皇命难违，今日便要先行动身归乡。”
“无妨，你们只管先行。我还要等候傅兄出狱，待与他相聚叙过一番，才会动身返乡，不必为我耽搁行程。”
“仲敷，我与你母亲也已是多年未见，此番正好，想进去拜望老夫人一番，不知可方便？”
听闻此话，沈青梧眸色微暗，缓缓颔首：“自是方便。”
接着转头吩咐立在不远处的江拾年：“拾年，去通禀母亲一声，就说恩师前来拜见。”
“是，先生。”江拾年应声，快步向内院走去。
不多时，江拾年自内室回转，对着梁墨拱手行礼：“师公，请。”
“有劳。”梁墨微微颔首，面带笑意，朝着内院走去。
一旁的方松龄见状，随口问道：“沈大人，可需我等前去陪同？”
“不必！”沈青梧轻轻摇了摇头，目光望向内院，“想来恩师是有话，想要同家母单独叙说。再者，他们早年便相识，屋内又有丫鬟婆子伺候，我等便不必进去叨扰了。”
“沈大人说的极是，是下官多虑了！”方松龄说罢，便岔开话题，聊起别的闲谈。
春香与葛桐守在外面，见江拾年领着梁墨进来，春香连忙上前半步，低眉敛衽，侧身引路，引着他步入女眷歇坐的外间。
宋桂兰早已在外间端坐等候，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见梁墨，面上当即堆起温和笑意。“梁夫子来了。”
“见过沈老夫人。”
梁墨上前一步，端端正正对着她拱手一拜。
“梁举人，莫要这般见外。你是青梧的先生，早年于我母子相助良多，何须行如此大礼。”
梁墨神色郑重：“老夫人，礼不可废。您如今乃是朝廷诰封的三品太淑人，该有的礼数，万万不能省去。”
说罢他直起身，又对着沈老夫人深深作了一揖，语带真切：“此番也多亏老夫人与青梧及时出手相助，不然老夫这桩冤屈案子，尚不知要待到何日方能昭雪。”
“梁夫子此番被奸人所害，青梧既是你的学生，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蒙冤受屈。”
“老夫愧不敢当啊！”
宋桂兰笑着吩咐身旁伫立的王芃，“王芃，快，请梁夫子入座。”
“艾苓，给梁夫子看茶！”
“是，老夫人！”
“老夫人不必麻烦。”梁墨微微抬手，出声阻拦：“实不相瞒，梁某今日前来，一来是拜见老夫人。二来，梁某心中存有一桩疑问，想要单独问询老夫人，不知老夫人可否应允？”
宋桂兰闻言微微一怔，旋即淡然一笑，摆了摆手：“自然可以。”
随即转头吩咐身侧二人：“王芃、艾苓，你们且到门外守着。我与梁夫子要单独说上几句话。”
王芃、艾苓并不多问，当即微微屈膝：“是，老夫人。”
二人出来，唤上守在门外的春香与葛桐，轻轻合上屋门，一同退到院廊远处静候。
宋桂兰端起茶盏，目光平和落向梁墨，“如今屋内再无旁人，不知梁夫子，有何事要询问老身？”
梁墨端坐椅上，神色沉静，“夫人可还记得，仲敷考中秀才那一年，夫人领着他，前来老夫的学堂入学，登门拜师时所备下的拜师礼么？”
宋桂兰闻言，眉心微蹙，一时猜不透梁墨为何忽然提起多年前的旧事。她略一凝神回想，并未过多犹疑，徐徐答道：“老身自然记得。寻常人家子弟拜师，不外乎干肉、点心、几色鲜果，再备上束修银两。只是，那时候家中境况窘迫，我母子二人度日拮据，拿不出丰厚物件。
当日带去的，不过是一方自家手织的帕子，一袋红枣，与一陶罐自家腌的酱菜，束修也只凑出三两碎银。夫子仁厚，说是家中独女爱美，只留下帕子，权当拜师信物，束修也只肯收了一两，余下酱菜、银两尽数叫我们又带了回去，当年夫子对我母子的这份体恤，老身至今不敢相忘。”
听罢这番话，梁墨肩头微微松弛，悄悄松了口气。“老夫人误会了。梁某提起这些旧事，并非要来叙说往日恩情。只是梁某心中有一事不明，还望老夫人解惑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直视宋桂兰，“不知老夫人可否为我解惑？昔日仲敷，在我斋中求学，为人敛锋藏锐，行事更是谨小慎微，一心只知埋头时文经义，从不在人前逞才露己，于旁门杂学更是一概不涉。
可他赴京之后，在外为官不过半载，朝野之间便纷纷传闻，说他可观面相、辨阴阳，身负道术，行事手段悬疑莫测。昨日老夫更是亲眼所见，他仅凭观人神色面相，便能道出旁人过往隐情、陈年秘事，这般本事，实在匪夷所思。”
梁墨的嗓音略低，带着一丝怅然，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震颤。
“老夫心中有一问如鲠在喉——如今站在朝堂上的，究竟是谁？老夫旧日那个学生，又在何处？或许这番言语，在老夫人听来荒诞不经，近乎痴妄。可老夫心中确信，老夫人还是当年的老夫人，只是……我的学生，好似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学生了。”
话音落定。
宋桂兰身子猛地一颤，手中握着的茶盏再也拿捏不住，“啪”的一声砸落在地。瓷片四溅，温热的茶水泼洒一地，瓷盏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中格外刺耳。
“梁夫子，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？你怎会生出这般荒唐的想法？老身是青梧的亲娘，他乃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，难道老身竟还能认不出自己的儿子？”
梁墨目光沉沉，没有半分退让，“老夫人自是认得这副皮囊。只是，眼前这人，究竟是老夫人的儿子沈青梧，还是老夫昔日门下的学生仲敷？”
“老夫本可装作毫无察觉，将此事含糊揭过，闭口不提。可老夫只要一闭上眼，就会想起当年那个少年，一口一声先生唤我，眼底满是对经书学问的渴求，满心盼着凭自身苦读改换门庭，为他和寡母挣一条出路！老夫所求不多，只想知晓，当年那个少年，他可还安好……”
宋桂兰静静望着他，眼里翻涌的慌乱慢慢压下去了，神色里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酸涩。“梁夫子，不管你信或是不信，老身只有一句话。我是青梧的亲娘，这世上，没有人比我更盼着我的儿子安好。青梧就是仲敷，仲敷就是他，从来没有旁人害他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望向院外，“他只是长大了。从前困在寒门陋室里，日子艰难。如今，他是个难得的好官，大晟的百姓、朝堂，需要他这样的人。他很好，比从前更好……夫子不必再深究了。”
梁墨沉默良久，终是缓缓站起身，对着宋桂兰躬身拱手，声音低哑：“多谢老夫人解惑，梁某知晓了。”
言罢，他脚步沉重地走向门边，抬手缓缓推开房门，朝外走去。
就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，一滴热泪自宋桂兰脸上无声滑落，坠落在青砖地上，转瞬便消散在茶水的湿痕中。
梁墨自内院走出，行至客栈前院。
院中车马早已整顿齐备，仆从立在车旁静候，只待启程。沈青梧刚打发走方松龄，一转身便看见梁墨出来，连忙上前两步：
“先生。”
梁墨抬眸看向他，沉默片刻，轻声开口：“仲敷，你跟老夫来，老夫有几句话嘱托于你。”
沈青梧微微一怔，随即躬身应下：“是，先生。”
二人避开前院来往的伙计，一同往后院游廊转角走去，待到花木掩映处，梁墨停下脚步，目光沉沉落在沈青梧身上，缓缓开口：“仲敷，你可晓得，世间伤人之利刃，往往不出于陌路仇敌之手。
知你根基、晓你旧事者，多是近旁骨肉、同族亲眷。外人观你，只看见肃察使的权位风光，唯有这些人，认得你昔日的来路，晓得你身上藏着何处破绽。”
他稍作停顿，风吹得枝叶轻响，“你这些年在朝为官，久未归乡。老夫居清越县，耳中关于沈氏族中流言，从未断绝。此番你返乡，诸事繁杂，还望你心有丘壑，毕竟有些根基，一旦倾覆，再难挽回。慎言，慎行，更要慎待知你旧事之人。”
沈青梧闻言，郑重躬身拱手，“学生谢恩师指点。”
梁墨望着他，片刻后，话锋一转，“还有一事。昨日你一眼便瞧出为师睡梦中容易失神，吐露心底言语。你可有法子根治此症？”
沈青梧抬眸看向他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，轻声反问：“先生，倘若学生并无医治的法子，又当如何？”
梁墨微微一怔，略一思索，淡然一笑：
“那老夫便只能多加留心，谨守心神，慎于独处，少饮酒，尽量不让旁人在我熟睡之时近身。”
沈青梧闻言，低低笑了一声，抬手探入袖中，取出一只小小的素面瓷瓶，递到梁墨面前。
“先生不必忧心，法子是有的。此瓶中有六粒清宁安魂丸，乃是道家调养神魂、镇住梦呓失神之药。恩师每日睡前服一粒，连服六日，这症候便可慢慢平复。”
梁墨伸手接过瓷瓶，颔首道：“如此甚好。”
言罢，他直接转身朝外走去，一边走一边向后摆了摆手：“老夫便不送你们了，你们早些启程归乡吧。”
“先生，日后学生可还有机会登门拜访？”
梁墨脚步微顿，淡淡哼了一声：“你若有心，又怎会去不得？难道老夫还会拦着你不成？”
说罢，继续迈步向外走去。
沈青梧唇角微微勾起，轻声笑道：“那学生若是得空，必定登门叨扰。”
梁墨没有回头，只抬手挥了挥，径直离去。
沈青梧立在原地，望着梁墨远去的背影，低低喟叹：“还真是用完就丢啊！”
没过多久，一行人尽数整装完毕，车马启程，朝着清越县缓缓行去。
宋桂兰坐在马车上几番欲言又止。方才在内院与梁墨一番对谈，她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，总想寻个机会与儿子单独说几句话，奈何王芃、艾苓伺候她极为上心，处处服侍跟随，始终寻不到契机。
沈青梧骑在马背上，似是心有所感，刻意放缓马蹄速度，落至马车侧边。
艾苓听见外头动静，连忙撩开车帘，探身看向马背上的沈青梧，恭声问道：“老爷可是有何吩咐？”
言罢，她又侧身对着车内的宋桂兰轻声道：“老夫人，老爷在外面呢。”
宋桂兰闻声探出身子，看向马上的沈青梧，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，轻声道：“青梧，可是有事？”
沈青梧垂眸望着车中母亲，唇角带笑，语气轻松，“无事，孩儿只是忽然想起，方才梁夫子临走前还特意叮嘱，让孩儿日后得空，定要前往他府上登门拜访。看来这么多年过去，夫子依旧待我如初。”
“当真？”宋桂兰闻言瞬间松了口气，眉眼间的凝重尽数散去，由衷一笑：“甚好、甚好！既是如此，日后若是得空，你务必亲自去一趟梁先生的朴斋，也好让周遭那些趋炎附势、搬弄是非的人瞧瞧，梁夫子还有你这般争气的学生！”
沈青梧温声应下：“孩儿知晓了，母亲放心便是。”
说罢，他微微勒紧马缰，身姿一转，重新策马行至队伍前方，继续引路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