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村民从上午一直忙到天黑,原本空荡荡的村南头,一间小巧结实的土坯房,终于彻底完工。
房子不大,却足够遮风挡雨,土墙厚实,屋顶铺着厚厚的稻草,压得严严实实,再也不怕风吹雨淋。
村里的锅匠徐德田,特意带着工具留下来,细心地在屋子的一角,给徐子航砌了一个简易的土灶,灶膛修得规整,生火做饭都方便。
剩下的村民们,又用多余的土坯,在屋子另一头垒了一个简易的土床,床上铺好光滑的竹笆子,竹笆子上,又铺上了厚厚一层晒干的软稻草,躺上去暖和又舒服。
徐德文看着完工的小屋,立马跑回家,抱来了家里厚厚的垫被和盖被,一层层铺在稻草上,被子虽然旧,却洗得干干净净,带着阳光的味道,足够子航熬过这个寒冬。
忙完这一切,村民们又把盖房剩下的稻草和干柴,堆在屋山头,码得整整齐齐,方便子航日后生火做饭、取暖。
盖好房子,解决了住的问题,可子航孑然一身,连一口吃的、一件生活用品都没有。
村里的叔叔伯伯、爷爷奶奶们,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纷纷回家里凑东西。
你家端来一碗米,我家拎来几颗萝卜,他家抱来一棵白菜,还有人拿来家里省下来的盐、舍不得用的猪油,甚至有人送来旧碗、旧筷子、旧陶罐,但凡能用的生活用品,大家都尽自己所能,往小土坯房里送。
不过半小时的功夫,就凑了满满一蛇皮袋大米,萝卜、白菜堆在墙角,油盐酱醋、锅碗瓢盆一应俱全,足够子航安安稳稳过上好一阵子。
从头到尾,子航就站在一旁,默默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着远门的叔叔伯伯、爷爷奶奶们,一个个放下手里的东西,对着他叮嘱几句,让他好好照顾自己;看着六叔徐德文忙前忙后,为他打理好一切;看着这间小小的土坯房,从无到有,装满了乡亲们的善意。
同时,他也清清楚楚地记得,自己的亲生父亲徐德喜、继母王求珍,自断绝关系后,再也没有露过面,仿佛从未有过他这个儿子。
亲大伯徐德顺、亲大娘张明秀,依旧躲得远远的,全程冷眼旁观,别说帮忙凑东西、搭把手,就连过来多看一眼、问一句冷暖都没有,仿佛他就是个毫不相干、还带着晦气的陌生人,避之不及。
寒风依旧吹着,可子航站在属于自己的小土坯房前,心里却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暖意,同时也被深深的刺痛。
这些帮助他的村民,与他非亲非故,不过是远门的长辈乡亲,即便心里忌讳着“克人”的说法,却依旧在他走投无路、被至亲抛弃的时候,伸出了援手,给他一个家,给他活下去的希望。
而他的至亲之人,流着同样血脉的亲人,却对他百般虐待、绝情断亲,将他彻底抛弃,连一丝一毫的温情都不肯给予。
子航紧紧攥着双手,眼眶泛红,却倔强地没有落泪。
他把每一个帮助过自己的人,都牢牢记在了心里,记着他们的模样,记着他们的恩情。
他在心里暗暗发誓,等自己长大,等自己有出息了,一定要加倍报答这些善良的乡亲,报答他们的雪中送炭之恩。
同时,他也把那些亏欠他、抛弃他的所谓亲人,深深记在了心底。
亲生父母的绝情,大伯大娘的冷漠,如同冰冷的刻刀,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。
夜色渐深,小小的土坯房里,透出微弱的煤油灯的亮光,子航躺在铺得厚厚的床上,摸着身下暖和的被褥,闻着屋里米粮的味道,第一次有了归属感和安全感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没有了家,却又拥有了一个新的家;他没有了亲人,却拥有了一群善良的乡亲。
往后的路,他要靠自己走,好好读书,好好活下去,绝不辜负乡亲们的恩情,也绝不让那些抛弃他的人,看扁了自己。
次日,村长徐家志看着子航站在空荡荡的新屋里,孤零零的,甚是可怜,他的心里又添了一桩要紧事。
在农村,田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,子航被赶出家门,可他名下那一亩半的口粮田,还被徐德喜攥在手里,这要是不理清,孩子往后连口饱饭都难挣。
他当即找到生产队长徐德平,带上一些村民,来到徐德喜家,对着他们夫妇认真道:
“徐德喜,王求珍,既然你们跟航航断了关系,可他名下的田不能跟着算糊涂账。他一个人的口粮田,得分出来,归他自己管。不然这孩子,连种地的活路都没有,喝西北风去?”
徐德喜一听要分田,心里顿时不乐意:
“他一个小孩子要田干什么?他会种地吗?会耕田吗?”
王求珍也跟着帮腔,尖着嗓子喊:
“就是!这丧门星的田,凭啥给他?他一个讨饭命的,种了地也长不出好庄稼!”
这话刚落,就引来许多村民的不满。
村长徐家志上前一步,沉声道:
“徐德喜,你说这话就不讲道理了!村里的口粮田是按人头分的,航航是村里在册的村民,一人一份田,这是规矩。你们已经断了关系,田也该归他自己,哪有攥着不给的道理?”
生产队长徐德平也板着脸,从兜里摸出生产队的田亩登记册,翻到对应的页码,指着上面的字迹道:
“你看,登记册上明明白白写着,徐子航一亩五分二厘田,村南头那块三斗窝子,地块不错,就从那块田里分出一亩五分二厘给航航。往后航航的田,航航自己种,你家不许再插手!我告诉你们,我和村长是来通知你们的,不是来和你们商量的!”
村民们也纷纷附和,你一言我一语地帮着子航说话。
徐德喜与王求珍见村长和生产队长,以及村民们态度强硬,瞬间没了脾气,又怕再闹下去会引起众怒,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。
于是,村长和队长带着徐德喜,子航,以及众村民,扛着铁锹,拿着量田的工具,到了村南头的冲田。
按登记册的亩数,用铁锹在三斗窝子的上下田埂上做出标记,明确了子航那一亩五分二厘的范围。
徐德文上前一步,对着子航朗声道:
“航航,这田你别担心种不好。你年纪小,还没学会扶犁牵牛,六叔跟你保证,这田我帮你耕,春种秋收,六叔都替你搭把手,保准让你种出好庄稼,不饿肚子。”
子航看着田埂上清晰的界线,又看向六叔诚恳的脸,心里一阵温热,轻轻点了点头:
“谢谢六叔。”
分完田,众人刚回到村里,天边就飘起了雪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