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二爷,谢谢二奶!”子航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。
两位老人不是别人,正是徐德文的父母,他们一向为人和善。
王求珍坐在地上撒泼的哭喊声,穿透了拥挤的人群,终于把生产队长徐德平和村长徐家志引了过来。
两人一踏进院门,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纷纷自动让出一条道。
徐德平皮肤黝黑,身材魁梧,常年干农活练就了一身硬朗气势,他扫了眼院里狼藉,又看向已经被徐家厚与林广英带到门口,浑身是土、胳膊带伤的子航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村长徐家志手里攥着个旧搪瓷缸,脸色沉得厉害,目光先落在鼻青脸肿的徐德喜身上,然后又看向满脸抓痕的王求珍,沉声开口:
“大白天闹成这样,还拿铁锹追打孩子,你们夫妻俩是想翻天吗?”
一旁的村民七嘴八舌,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个遍,唯独说到子航“克亲人、讨饭命”时,不少人都下意识闭了嘴,眼神躲闪着看向子航,带着几分不忍。
刘瘸子当初那番话,再加上子航爷爷奶奶早逝的巧合,村里大半人都抱着“宁愿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”的心思。
平日里看着孩子可怜,顶多递口饭、说句公道话,可真要让谁把子航领回家收留,一个个都往后缩——谁也不敢拿自家老小的性命去赌,怕真被沾上晦气,惹来祸事。
就连之前心疼他的林广英和徐家厚,心里也犯着嘀咕,想护着他,却也不敢轻易接回家,只能在一旁暗暗叹气。
徐德喜被村长和队长质问,又看着周围村民的眼神,心里的恼恨和嫌弃彻底翻了上来。
他本就被徐德文打了一顿,又丢尽了脸面,此刻索性破罐子破摔,往前凑了两步,对着徐家志和徐德平,扯着嗓子喊:
“村长,队长,你们来了正好,徐子航我不要了,也不敢要了!算命的说他克亲人,是讨饭的穷命,自从有了他,我们家就没安生过,爹妈没了,家里日子也越过越穷,今天还闹得这么大,再留着他,我们全家都得被他克死!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瞬间安静,村民们议论纷纷,看向子航的眼神,既同情又忌惮。
王求珍见状,也立马从地上爬起来,附和着嚷嚷:
“就是!我们是不敢留他了,这丧门星,谁爱要谁要,我们家是绝不能再让他踏进一步!”
徐家志皱着眉呵斥:
“徐德喜,他是你的亲生儿子,你说这话还有良心吗!”
“我怎么没良心了!我把他养这么大,怎么叫没良心了,他现在扒到锅,够到碗了,翅膀硬了,就敢忤逆我们了,将来长大了还得了!我把他养这么大,对得起他了!”徐德喜红着眼,语气决绝,“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,我徐德喜,从此和徐子航断绝父子关系,往后他是死是活,都跟我徐德喜没有半点关系!”
说罢,他扭头冲进屋里,翻出一张泛黄的信纸,又摸出家里的印泥,拽着徐家志让他代写断绝父子关系的字据。
徐家志看着眼前油盐不进的徐德喜,又看了看门口呆呆站着、脸色苍白的徐子航,心里又气又疼,却也拗不过徐德喜的执拗,只能按着他的意思,写下了字据。
字据上写明,徐德喜自愿与徐子航解除父子关系,往后徐子航的衣食住行、生死祸福,均与徐德喜、王求珍无关,徐家的房子、财物,徐子航一分一厘都不得沾染。
徐德喜看都没看,抓起印泥就狠狠按上了自己的手印,王求珍也跟着按了,两人做完这一切,像甩脏东西一样,对着子航嘶吼:
“滚!从今往后,你再也不是我们家的人,别再踏进我们家大门一步!你所有的铺盖、衣服,一样都不准拿走,那都是我们给你买的,全得留下!”
子航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,看着眼前生父、继母绝情的模样,心里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盼,彻底碎成了渣。
他没哭,也没闹,只是攥紧了双手,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倔强,转身就往院外走,身上只穿着那件破旧不堪、沾满泥土的单衣,什么都没带,彻底离开这个冰冷而又绝情的家。
而不远处,子航的亲大伯徐德顺、亲大娘张明秀,自始至终都站在人群最外围,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
两人全程没说一句话,没露一点心疼,甚至还刻意往后躲,生怕被子航的“晦气”沾上,从头到尾,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,仿佛这个亲侄子,跟自己毫无关系。
天灰蒙蒙的,好像大雪来临的前兆。
子航孤零零地站在村口,瘦小的身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
村长徐家志看着这一幕,心里实在不是滋味。
这孩子虚岁才十四岁,没爹疼没娘爱,再没个落脚的地方,等下了雪,非得冻死不可。
虽说村里人大都迷信克人的说法,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。
徐家志叹了口气,站在人群中间,抬高声音对着全村人说道:
“老少爷们们,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忌讳那刘瘸子的胡话,可航航还是个孩子,啥坏事都没做过!眼瞅着就要下雪了,他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,咱们不能见死不救!我提议,咱们一起搭把手,抢在下雪之前,在村南头那片空地上,给孩子盖一间小土坯房,让他有个地方住,有口热饭吃!”
这话一出,村民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心里依旧有着顾虑,可看着孩子可怜的模样,再加上村长发话,一个个也都动了恻隐之心。
都是乡里乡亲,平日里就算有忌讳,也做不到真的不管不顾。
很快,就有人应和起来,大家纷纷回家拿东西,有人拉来家里库存多年的旧土坯,有人拎着盖房剩下的陈旧木头,还有人抱来竹棍、挑来晒干的稻草,男人们主动留下来帮忙盖房,女人们则在一旁打下手。
当年的农村,邻里之间本就有互帮互助的优良传统,再加上村长带头,人多力量大,大家分工明确,和泥的和泥,垒墙的垒墙,搭架子的搭架子,忙得热火朝天。
没有人偷懒,没有人抱怨,即便心里依旧有着淡淡的忌讳,可是行动上,都在真心实意地帮着这个苦命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