肉香又一次从灶间飘出,带着糙米独有的谷物焦香,丝丝缕缕钻进堂屋。
石老实狠狠吸了吸鼻子,喉结滚动,手里的杂粮窝头越发干涩难以下咽。
旁边的石大牛更是烦躁,他刚练完拳回来,腹中空空如也,家里那点油水根本顶不住练武的消耗,家里这清汤寡水更是让他火气上涌。
“爹,”石大牛把半拉窝头往破桌上一摔,瓮声瓮气道。
“这日子没法过了!他们天天关起门来吃香喝辣,我们还是不是一家人?我习武正需要滋补,你看我这力气……”
石老实脸色阴沉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也遮不住他眼中的算计和不满。
这个石二狗带着弟弟妹妹吃独食,自己这个当老子的啃窝头,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。
更何况,大牛习武是家里最大的指望,现在却连口像样的吃食都跟不上。
虽然翻脸了,但他们还住在这个家里,不把吃得拿出来一起吃怎么行!
“走!”石老实猛地磕了磕烟锅,站起身,脸上带着一种故作威严的虚张声势。
“老子倒要看看,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,还有没有我这个爹!”
父子俩一前一后,气势汹汹的走向那间破旧偏屋。
灶间的门虚掩着,里面的说笑声和碗筷碰撞声清晰可闻。
“砰!”石老实一把推开门。
屋内,石长生刚给小花夹了一筷子煎得金黄的鱼块,三娃和小草正捧着碗,小口小口珍惜地喝着浓稠的米粥。
骤然被打扰,四个孩子都抬起头来。
石老实目光扫过桌上那碗泛着油光的五花肉炒野菜,那盆奶白色的鱼汤,还有那一盆明显比自家锅里稠得多的糙米煮的粥,眼睛都红了。
“二狗呀!”他端着架子,声音严厉,仿佛还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一般。
“你们这日子过得不错啊?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?有没有我这个爹呀?”
“一家人就要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,你们关起门来吃独食,像什么话!”
石大牛更是直接,指着桌上的肉菜。
“就是!二弟,我习武可是为了这个家将来有依靠!
“你倒好,藏着掖着自己享受,把这些吃的拿出来,大家一起吃!爹说得对,这才是一家人!”
小花抿紧嘴唇,握紧了筷子。
三娃和小草有些害怕地往二哥身边缩了缩。
石长生放下碗筷,慢慢站起身。
他看着眼前这对理直气壮、仿佛天经地义该索取一切的父子,心底最后一丝因为血缘而残存的温度也彻底凉了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,只有透彻的讥讽。
“一家人?”
“从你把大牛送去习武时,把家里的田都卖了时,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,你和大牛才是一家人。”
“怎么,看见我们碗里有块肉,就又是一家人了?”
石老实被他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强辩道。
“混账!我是你爹!你的就是老子的!分家了老子也是你爹!孝敬长辈天经地义!”
“哈哈哈?”石长生大笑三声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讥讽道。
“孝敬你继续拿去填那无底洞?”
“还是孝敬给这位掏空家底、连套完整拳法都打不出来的武馆高徒补身子?”
他目光锐利地转向石大牛,话语如同淬毒的刀子。
“你学武是为了家里,这话你就偏偏石老实这个傻子还行,我一看,你就是个不孝的不孝子!”
“我们可不敢靠你,靠你,我们几个都得得饿死!”
“家里三亩上好的水田,卖了的银子,是不是都进了武馆,进了你那些师兄的兜里?换来了什么?就换来你这副花架子?”
“你!”石大牛最忌讳别人说他习武不成,尤其这话来自他一直看不起的二弟,顿时暴怒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石长生!你找死!”
怒火烧没了理智。
石大牛低吼一声,仗着自己这些天在武馆学了点架势,一个箭步冲上来,挥拳就朝石长生面门打去。
使的正是开山拳里的一记直捣,可惜步伐虚浮,拳头绵软,空有其形。
石长生动都没动,直到拳头快到眼前,才微微侧身,轻松让过。
同时,他右手如电探出,不是用拳,只是用手掌顺势一带一拨,脚下悄无声息的一勾。
“哎哟!”
石大牛只觉得一股自己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道袭来,拳头打空,整个人重心全失,惊呼一声,踉跄往前扑去。
“噗通!”
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,正好趴在灶台边的柴灰堆里,呛得一阵咳嗽,狼狈不堪。
灶间里一片死寂。
小花眼睛睁大,紧紧捂住嘴,他知道二哥在习武,二哥也开始教她一些基本功了,但大牛可是本比二哥就大两岁,身强力壮,还在武馆学武,理应比二哥更强才对。
三娃和小草也惊呆了。
石老实更是目瞪口呆,难以置信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大儿子,又看看纹丝不动、仿佛只是拂去灰尘般的石长生。
石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灰堆里、羞愤欲绝的石大牛,缓缓摇头,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冰冷。
“这就是你掏空家底,卖了祖田,换来的本事?”
他目光扫过已经有些呆住的石老实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。
“从今往后,我们吃糠咽菜还是吃肉喝酒,都与你们无关,再敢伸手,别怪我翻脸不认人。”
“不要以为你是我爹,我就不敢打你!”
“滚出去。”
最后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让石老实心底一寒,竟不敢直视二儿子那充满怒火的眼睛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,脸色灰败的低下头。
上前搀起灰头土脸、又惊又怒又羞又怕的石大牛,父子俩再不敢多言,灰溜溜地退出了灶间,还顺手带上了那扇破门。
门外,隐约传来石大牛不甘的嘟囔和石老实的低声呵斥,渐渐远去。
灶间内,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米香肉香依旧,却仿佛多了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。
小花看向二哥,石长生已经坐回桌边,脸色平静如常,拿起筷子,夹了块肉放到她碗里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。
小花用力点头,端起碗,觉得手里的饭碗,从未如此安稳,如此踏实。
她知道,有些东西,从今天起,真的不一样了。
这个家,有了二哥她以后有好日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