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1年这新年,东北外头还嘎嘎冷,西北风刮得呜呜的,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年货、放鞭炮,大人孩子嬉皮笑脸的,年味儿老浓了,可这份热闹,跟王小花半毛钱关系没有。
其实王小花心里明镜似的,自己打小就带着一堂仙家,护身报马胡小花、黄快跑更是打小就跟在她身边。没进腊月之前,仙家也不是没给她串过窍、磨过身子,只是那时候都轻手轻脚的,温柔得很。有时候心口冷不丁咯噔一下,有点发闷;有时候耳朵跟被人轻轻拽了一下,嗡一声就过去;偶尔腰上、腿上窜过一丝凉风,也就是一闪而过的劲儿,全都在她能扛得住的范围里,不耽误吃、不耽误喝,更不耽误上学画设计稿。她也没当多大回事,只当是身后仙家在跟她打打招呼、通通气。
可自打一脚踏进腊月,一切全变了。
这年她十九,生日还没到,本该是活蹦乱跳的岁数,偏偏身子遭老罪了,一天好日子没捞着,全被各种怪毛病缠上了。她本来就长得贼拉漂亮,皮肤白得晃眼,眉眼周正,往人堆里一站,那就是最扎眼的一个,学服装设计的,平时描描画画、摆弄布料可精神了,笔下的设计稿个个灵动出彩。可进了腊月,这身子彻底不听使唤了,出马串窍的苦楚,一股脑全砸在了她身上。
先是头疼,说来就来,一点征兆没有。跟同学搁一块儿唠嗑、趴在学校课桌画设计稿,笔尖刚碰上纸,脑袋嗡一下子,疼得就跟要炸了似的,脑瓜仁子跟被锥子扎、被棍子搅和一样,疼得她眼前发黑,浑身冒冷汗,手里的画笔哐当就掉地上,疼得直哼哼,半天缓不过来。
更熬人的是心口的疼。原先串窍温柔时,心口顶多像两根细绳轻轻拧着,闷一下就拉倒。可现在倒好,心脏跟在腔子里跳皮筋似的,忽上忽下、忽悠忽悠地晃,一会儿蹦到嗓子眼,一会儿沉到肚子底,跟被人攥着使劲摇、使劲颠一样,心绞痛一阵接一阵,疼得她直冒冷汗,捂着胸口蹲地上站都站不起来,气都喘不匀。
还没等喘口气,耳朵又开始闹幺蛾子。耳朵尖烧得通红,烫得慌,紧接着就耳鸣,耳边不是瞎嗡嗡,是噔噔噔的马蹄声,一开始还小声,后来越来越响,到最后跟千军万马往跟前冲一样,万马奔腾的动静就在耳边,震得她脑瓜子嗡嗡的,旁边同学说话都听不清,整个人都懵了。
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的。后腰又酸又疼,凉飕飕的,跟塞了块冰疙瘩似的,咋捂都不热乎;波棱盖嗖嗖冒凉风,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,又凉又麻又酸,疼得她路都走不了,每挪一步都钻心的难受;没过一会儿,小腿肚子又刺挠,不是表面痒,是里头肉跟被人轻轻挠似的,挠得人心慌慌,想抓抓不着,想挠挠不到,急得直跺脚。脚心更是钻心的刺挠,痒得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,使劲蹭鞋底都不管用;大拇脚趾头缝里,还时不时往外冒小风,凉丝丝的往骨头缝里钻,浑身上下的骨缝,隔三差五就唰一下子,窜过一股寒气,冷得她浑身打寒颤。
白天上课更是遭老罪。正听着课呢,眼睛火刺撩的,又热又烫,跟让大太阳直晃眼似的,刺得她睁不开,没多会儿眼前一黑,直接啥也瞅不见了,等再睁开,还是火辣辣的难受,课根本听不进去,好几次都差点直接栽倒在课桌上。
她鼻子还贼尖,同学不管偷偷揣啥吃的,隔个三五排座位都能闻得一清二楚,韭菜盒子、干脆面、酱菜帮子,啥味都躲不过她。可偏偏闻着一丁点油腥、饭菜味,胃里就翻江倒海,止不住地恶心反胃,一点胃口没有。耳朵也灵得邪乎,远处同学小声嘀咕、窗外风吹树枝哗啦响、屋里钟表滴答声,甚至隔壁教室的动静,都听得明明白白,吵得她脑瓜子突突跳。
胃更是彻底垮了。吃啥都吐,稍微多抿一口饭,转头就得吐干净,有时候七天八天不吃饭都不觉得饿,喝点凉水就能对付一天。偶尔肚子疼去厕所,拉出来的粑粑全是黑的,看着就吓人。这么天天折腾,王小花整个人虚得不行,浑身没劲,站都站不稳,原先水灵灵的一个姑娘,硬生生熬得脱了相。她也不敢上医院,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这不是病,是身后仙家在给她串窍打窍,这窍串得,快把她半条命都折腾没了。
王小花心里越想越憋屈,眼泪止不住地往肚子里咽。她才十九岁啊,正是爱漂亮、爱热闹、一心想着学设计、过普通小姑娘日子的年纪,别的女孩都忙着打扮、逛街、跟伙伴嬉笑打闹,唯独她,天天被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缠得死死的。她也想跟同学一样无忧无虑,想安安稳稳上完课画完设计稿,想痛痛快快吃顿热乎饭,可现在,连喘口气都费劲。她有时候也偷偷怨,怨自己为啥天生就带这堂仙家,怨为啥偏偏是自己要受这份罪,看着镜子里憔悴不堪的自己,心里又怕又委屈,可她更清楚,这是她躲不掉的命,仙家护了她十几年,如今到了该串窍出马的时候,她就算哭着、疼着,也没退路。
最磨人的是夜里。白天的疼还没熬过去,晚上一闭眼,更遭罪的梦就来了,根本睡不了一个安稳觉。
她总梦见自己在飞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,“呜”地一下就冲上云霄,飘在半空中,脚下是连绵的大山大脉,全是她现实里从没去过的地方。一会儿飞到峨眉山,云雾绕着山脚,仙音在耳边飘:“这是峨眉山,咱现在还没拿到法令,只能在山脚看看,不能往上走。”一会儿又掠过九华山、武当山、普陀山,一座座仙山从眼底滑过,有人在梦里细细给她讲:这是佛家圣地、那是道家仙山,都是日后堂口要拜的山头、要结的缘分。
按东北出马民俗讲,这飞不是瞎飞——梦飞是元神出窍、仙家带她游历灵界,象征窍位慢慢打开、灵性在飞升;梦见各大仙山,是仙家在给她“认山门、结仙缘”,提前熟悉日后要走的修行路、要拜的仙山圣地。可这飞也飞得她头晕脑胀,忽高忽低、忽悠不停,跟坐过山车似的,一晚上下来比干一天活还累。
飞完了就是坠。刚飞到山顶,冷不丁就失去重心,“嗖”地往下掉,从山崖上直直往地底钻,黑咕隆咚的往下坠,坠得她心慌气短、浑身冒冷汗,想抓啥都抓不着,一直往地底下扎,也不知道底下藏着啥。民俗里说,这坠落是窍没串稳、能量往下掉,仙家在磨她的心性、考验她扛不扛得住,越坠越说明串窍到了关键坎儿上。
有时候还梦见江河湖海,大水漫过来、浪头卷着她飘,一会儿在水里游、一会儿被浪拍,醒过来浑身湿冷,跟真泡过水里一样。
还有些夜晚,梦来得格外缠绵。恍惚间,她走进一片暖融融的桃林,粉白花瓣漫天飘着,香气甜得醉人。脚下踩着绵软的落花,一抬眼,就看见几个身形挺拔的男子立在花影里,个个眉目俊朗,肩宽腰窄,身姿利落又英气,往那一站就晃得人移不开眼。
没等她回过神,其中一个男子上前一步,沉稳又有力地将她打横抱起,抱着她走到铺着雪白厚绒毛软垫的地方,轻轻把她放下。软垫暖烘烘的,花香裹着暖意裹住她。几人围在身旁,指尖温柔拂过她的发梢、脸颊,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额头、眼睑、唇角,细碎轻柔的亲吻慢慢落下,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肩背与手臂,温柔得让人浑身发软。
王小花在梦里昏昏沉沉,心跳得快要撞出来,整个人都要陷进这股暖意里,就在她意识模糊、快要彻底沉沦的一刹那——
梦,猛地醒了。
她腾地睁开眼,脸上烫得能烧起来,心脏砰砰狂跳,又羞又臊,还带着一股子没头没尾的懊恼,恨不得一头扎进被子里闷死。
就这样轮着番折腾:今晚飞天,明晚坠崖,后天又是这般缠绵梦境。白天遭身体的罪,晚上受精神的磨,王小花被熬得形销骨立,原先亮晶晶的眼神没了光彩,就连拿笔画设计稿的手都稳不住,笔下的线条僵硬呆板,彻底没了往日的灵气,眼圈黑得比大熊猫还重,整个人蔫巴巴的,风一吹就晃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
平日里跟她要好的李菲儿、李悦,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俩姑娘天天揪着心。这天放学,俩人拽着脸色惨白的王小花,走到校园僻静处,围着她轻声细语地问:“小花,你到底咋回事啊?这才多长时间,你瘦得都脱相了,天天没精打采的,上课动不动就难受,我们看着都替你揪心。”
王小花看着俩闺蜜担忧的眼神,也没瞒她们,她俩本就知道自己身上带着仙家缘分,便哑着嗓子,有气无力地开口:“我这不是得病,是身后的仙家要出马,现在正给我串窍磨心性,躲不掉的。”
俩姑娘一听,心里更心疼了,拉着她的手直叹气:“你这遭的罪我们都看在眼里,实在太熬人了。眼瞅着马上就放寒假了,你这身子实在扛不住,别硬撑着上学了,跟老师请个假,回家好好歇着,在家安安稳稳等着过年,好歹能舒坦点,不然你这身子早晚被拖垮。”
王小花低头看了看自己虚软的手脚,也知道自己眼下的状态,既学不进去,又硬撑着遭罪,还让同学们跟着担心,琢磨了半晌,轻轻点了点头:“行,我听你们的,回头就跟老师请假,回家歇着。”
第二天,王小花便跟学校请了长假,收拾好东西回了家,彻底停下了学业,安安静静待在家里,一边扛着仙家串窍的折磨,一边等着2001年春节的到来,也等着自己串窍出马的那一天,慢慢临近。
2001年的春节,踩着腊月的尾巴悄然而至,东北家家户户贴春联、挂灯笼、包粘豆包,鞭炮声此起彼伏,满大街都是年的气息,可这份热闹,依旧渗不进王小花的日子。
自打请假回家,她几乎天天窝在屋里,串窍的苦楚丝毫没减,反倒离出马的日子越近,身子的感应越强烈。胡小花和黄快跑依旧天天守在她身边,柔声安慰,可仙家磨弟子的关卡,终究要她自己一步一步扛过去。
大年三十这天,家里团圆热闹,饭菜香飘满屋子,可王小花依旧没什么胃口,只是坐在炕边,看着窗外的烟花,听着耳边渐渐清晰的仙家声响,心里清楚,这个年一过,自己的人生,就要彻底走上另一条路了。
这天夜里,她刚躺下,脑海里的仙音突然变得格外清晰,堂口仙家的身影隐隐浮现,胡家太爷、黄家老奶的声音,沉稳又庄重,直直传入她的心底:
“弟子王小花,腊月串窍,心性已磨,春节一过,窍穴将通,时机一到,便可立堂出马,扛起随缘堂大旗,救苦救难,莫要再心生退缩。”
2001年的春节,就踩着腊月的尾巴,悄摸儿就到了。
东北的年,向来过得热闹敞亮,家家户户扫房擦窗,红通通的春联贴满门框,大红灯笼高高挂起,窗上贴满剪得精致的窗花,院里院外全是喜洋洋的年味儿。家家户户忙着蒸豆包、剁肉馅、备年货,杀猪菜、冻梨、冻柿子、糖瓜、瓜子花生摆得满满当当,大街小巷全是鞭炮碎屑的红,透着实打实的欢喜。
可这份热闹背后,是普通人家难捱的日子。
那会儿正赶上下岗潮,厂里半年半年不开支,小花爸妈所在的单位,早就发不出工资,家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,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。大舅、老舅也都下了岗,在家赋闲没收入,全家就姨妈家境况稍好,一大家子都在拮据日子里硬撑着。
王小花家,却因李舅的到来,多了几分暖意,也比往年热闹十倍不止。
自打王小花请假回家养着串窍,家里就没断过人,加上今年早早定好,一大家子全在她家过年,屋里天天人声鼎沸,烟火气绕得满满当当。
家里最让人心里发酸又发软的,是九十岁的太姥。
太姥这辈子,那才叫真不容易。
三十岁刚出头就守了寡,汉子一走,扔下她孤零零一个人,还有个没长大的儿子。她一个小脚老太太,没依没靠,硬是咬着牙,一把屎一把尿把唯一的儿子拉扯成人。本以为熬到儿子成家立业,能喘口气了,谁成想,四十八岁那年,白发人送黑发人,唯一的儿子也没了。
半辈子守寡,中年丧子,搁一般人早就垮了,可太姥没有。
她撑着一口气,没日没夜地操劳,硬生生扛起这个破家,又接着照看孙男弟女,把于飞燕这帮孙辈一个个带大。一辈子省吃俭用、吃苦受累,全是为了后人,没享过几天舒心日子,苦日子过惯了,便落下了攒钱的习惯。如今熬到九十高寿,也算熬出头,能安享晚年了,可身子骨早被岁月掏空了,精气神时有时无,神志也时清醒、时糊涂。
糊涂的时候,她就安安静静躺在炕上,不分黑天白日地睡,从早能睡到晚,一天到晚不醒几回,醒了也是迷迷糊糊,转眼又睡过去。
可一旦清醒过来,那精气神立马就不一样了——耳不聋、眼不花,思维透亮,记忆力贼好,你跟她唠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,她都能说得条理分明,坐在炕头上,跟人唠一小天都不重样,半点不像九十岁的老人。
清醒的时候,太姥最爱做的事,就是摸出她贴身藏着的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小手绢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手绢里包着她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家底,都是孙儿孙女平日里孝敬她的,最大的票子是一百块,整整齐齐压在最底下,上面铺着五块、两块、一块的零钱,毛票都被她捋得平平整整,半点褶皱都没有。她枯瘦的手指,颤巍巍地一张一张数,数得格外认真,眼神专注又满足,像个守着宝贝的老小孩,数一遍又一遍,怎么数都不够。
家里人总爱逗她,两个孙子、两个孙女围在炕边,笑着问:“奶,你攒这么多钱,要给谁花啊?”
每次听见这话,太姥都会赶紧把小手绢往怀里紧一紧,抬眼就看向于飞燕,枯皱的脸上笑开了花,语气笃定又护犊子:“我给我大孙女花,就给燕儿花!”
旁人又故意逗她:“那给大孙子花点行不行?都是您孙子孙女呢!”
太姥想都不想,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语气执拗又偏心:“不行!就给我大孙女!燕儿最辛苦,天天为这个家忙活,我得给她留着,给我燕儿花!”
于飞燕站在一旁,听着这话,眼泪好几次都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知道,奶奶这辈子苦怕了,穷怕了,攒这点钱不容易,每一分都是她舍不得吃、舍不得花,一点点抠下来的,可就算这样,老太太心里念的、眼里疼的,全都是她这个大孙女。
这些天家里忙年,于飞燕从早到晚脚不沾地,扫房、擦窗、炖肉、蒸豆包、收拾年货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太姥清醒的时候,就一直盯着孙女儿看,看着看着,眼圈就红了。
好几次,她趁没人注意,颤巍巍扶着炕沿往下挪,裹过的小脚刚沾地,就想挪到灶台边择菜、擦桌子,哪怕帮着递根葱、拿个碗也行。
于飞燕一回头看见,吓得赶紧跑过去,一把扶住她:
“奶!你可别乱动,摔着咋整!快回炕上躺着!”
太姥攥着于飞燕的手,枯树皮似的手指抠得紧紧的,声音又轻又倔:
“我看你忙得脚打后脑勺,连口水都喝不上……我没啥用了,就想给你搭把手,让你少累点儿……我还有攒的钱,都给你,你买点好吃的,别累着自己。”
于飞燕当场就眼圈发热,把老太太冻得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,声音都软了:
“奶,我不用你干活,也不要你的钱,你这辈子为咱家遭老罪了,三十岁守寡,中年没了儿子,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都拉扯大,该轮到我们孝敬你了。你啥也别管,就好好躺着,吃好睡好,长命百岁,看着我们热热闹闹过日子,就是对我最好的了。”
太姥摸着于飞燕的头发,跟小时候哄她睡觉似的,一下一下轻轻拍着,心疼得直念叨:
“苦了我的燕儿了,跟着这个家,没享过福……”
她想护着孙女儿,想替她扛事儿,想再为这个家顶一阵子,可身子早就不听使唤了,只剩下满心的牵挂,有力也使不上。
于飞燕强忍着眼泪,笑着给太姥剥糖、递水果,变着法儿哄她开心。
这么多年太姥的苦、太姥的难、太姥为这个家扛下的一切,她一桩桩、一件件全看在眼里、记在心上,所以对太姥格外孝顺,恨不得把所有好都捧到老人跟前。
屋子里静了一会儿,太姥慢慢攥紧她的手,眼神忽然变得格外认真,像是积攒了很久的话,终于要掏出来说。
她声音轻轻的、哑哑的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慢:
“燕啊……奶都九十了,黄土都埋到头顶了,早晚有一天,得走,得离开你们,享清福去了……”
于飞燕心里一紧,连忙打断:“奶,大过年的,可别讲这话!你得长命百岁,好好活着,看着小花结婚,将来还得给她哄孩子呢,咋也得活到一百岁!”
太姥轻轻摆了摆手,继续说:
“你别拦奶,奶心里明白。哪天我要是不在了,你千万照顾好你自己。
人这一辈子,啥都不如身体重要。你有姑娘,你有小花,到老了,她能管你,能疼你,这就够了。
你别总委屈自己。你是老于家的老大,从小就懂事,可你下面还有弟弟、还有妹妹,不能啥事儿都自己扛,啥苦都自己咽。
奶心疼你啊……”
说到这儿,太姥叹了口气,浑浊的眼睛望着屋顶,像是看透了大半辈子的人情冷暖。
她缓缓转回头,目光落在于飞燕脸上,语气沉了下来,全是过来人才懂的通透:
“还有你找的这个女婿……打从一开始,奶就没太看上。
不是说他长得不好,也不是说他心眼多坏。他要是真不是个东西,奶在你这儿住了二十年,他要是不孝顺,早就容不下我了,早就把我撵走了。
这人,老实是真老实。
可燕儿啊,老实不顶用啊……他这性子,太凉薄,太自私。
一辈子活在自己个儿的小圈圈里,眼睛里谁都没有,就有他自己。
咱也不能说他对老于家不好,这么多年,他没给我脸色看,没让我受委屈,这点情分咱得认。
可他……扛不住事啊。
家里但凡遇到点事儿,他第一个想到的永远不是你,不是这个家,是他自己。
将来你老了,他不会对你多糟,不会撵你,不会骂你,可他也不会对你多好。
你生病了,他不能跑,可他也不会真心实意为你兜底,不会心疼你,不会为你扛着。
奶这一辈子,见的人多了,啥性子瞅一眼就透。
你找这么个男人,老来只能靠自己,他指望不上。”
于飞燕听到这儿,鼻子一酸,眼泪终于忍不住,一颗接一颗往下掉。
她紧紧握着太姥枯瘦的手,哽咽着:“奶……我知道了,我都知道……”
太姥伸手,轻轻擦着她的眼泪,动作温柔得像对待小时候的小丫头。
她声音更轻,更柔,也更让人心头发紧:
“以后的路,奶可能不能再给你兜底了。
以前你受委屈、有难处,奶还能给你撑着、托着你。可奶九十了,身子一天不如一天,不知道还能陪你几天。
但孩子啊,你别怕,你有福,你的福气在后头呢。
你有个好姑娘——小花。
这孩子心善、心正、重情重义,眼里有你,心里疼你。
等你老了,她一定会管你,一定会伺候你,一定会守着你。
有她在,奶就算走了,也能闭上眼,也放心了。”
于飞燕再也忍不住,趴在炕沿上,哭得浑身发颤,好半天才抬起头,用袖口抹了把眼泪,带着哭腔嗔怪:
“奶,大过年的,你说这些干啥呀,净让人心里难受。你就放一百个心,阎王爷早把你忘了,他想不起来收你,你还得好好活着,长命百岁,看着我好好过日子呢!”
太姥看着哭红眼眶的孙女,也红了眼角,却强扯出一抹笑,枯瘦的手一遍遍拍着她的手背,轻声应着:“好好好,奶听燕儿的,奶活着,陪着我的好孙女……”
祖孙俩的温情还萦绕在炕头,屋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,还有大包小裹磕碰的声响,跟着就是爽朗的喊话,打破了屋里的伤感。
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七,天刚蒙蒙亮,李舅就从双城赶来了。
他肩上扛着、手里拎着,全是沉甸甸的年货,自家养的笨鸡、新鲜的土猪肉、冻得硬邦邦的大鲤鱼、一兜子蒸好的粘豆包,还有粗细匀称的粉条子,塞得满满当当,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:“大妹子,哥来啦!”
于飞燕赶紧擦干眼泪,起身迎出去,接过李舅手里的东西,笑着埋怨:“哥,你年年都拿这么多东西,家里啥都不缺,破费这个干啥!”
“过年就得备得足足的,咱家人多,热闹!”李舅笑呵呵的,进门先不忙着歇脚,径直走到炕边,弯腰拉住太姥的手,语气格外恭敬亲昵,“奶,我来看您啦,最近身子骨咋样?我瞅着您可比上次来硬朗多了,面色也红润,这身子骨杠杠的,大过年的,肯定能长命百岁,阎王爷都舍不得收您!”
太姥这会儿正清醒着,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贴心的外孙子,脸上立马堆起慈祥的笑,声音都亮堂了几分:“来了,快坐快坐,奶身子好着呢,吃嘛嘛香,就盼着你过来陪我唠嗑呢!”
李舅拉着太姥的手,又说了好些宽心话,句句都说到老人心坎里,逗得太姥合不拢嘴。一旁的于飞燕看着,心里依旧揪着,趁着太姥不注意,把李舅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,满脸担忧地问:“哥,奶今年都九十了,身子时好时坏,你说……她今年能挺过去不?”
李舅拍了拍她的肩膀,依旧是乐乐呵呵的模样,语气笃定又安心:“放心吧大妹子,咱奶福大命大,啥事没有!阎王爷不收长寿老人,就让她该吃吃该喝喝,啥事别往心里搁,肯定能平平安安的,你就别瞎琢磨了!”
听了李舅的话,于飞燕悬着的心,总算稍稍放下了些。
话音刚落,李舅的目光就落在了一旁的王小花身上,这一瞅,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。只见小花脸色惨白,眼圈黑得吓人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,往日里亮晶晶的眼神没了半点光彩,蔫蔫的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
“小花,过来让舅瞅瞅。”李舅朝她招招手,语气满是心疼,“你这脸色咋这么差?难不成是仙家打窍串窍闹的?这遭的罪也太大了!”
王小花本来就憋着一肚子委屈,被李舅这么一问,鼻子一酸,眼眶立马就红了。她挪到李舅身边,拉着他的胳膊,带着哭腔撒娇哭诉,声音软软的,满是无助:“舅,太难受了……我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,头疼、心口疼,骨头缝里都冒凉风,白天遭罪,晚上也睡不好,天天被折腾得死去活来,我都快撑不住了……我不想出马了,太痛苦了,我真的受不了了……”
看着外甥女委屈落泪的模样,李舅心里也不是滋味,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柔声劝道:“小花啊,舅知道你难受,可这出马前的关,谁都躲不过,都得经历这个串窍打窍的苦。这窍要是串不好、打不牢,将来你立堂出马、看事办事,路走得也不稳,还容易出岔子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温和笃定:“你就再忍忍,咬牙扛过去,等窍全都串通了,身子自然而然就舒坦了。等过了年,开春之后,咱找仙家敲定黄道吉日,顺顺利利把堂口立起来,一切就都好了,啊?”
王小花点点头,把脸埋在李舅胳膊上,心里的委屈总算消散了几分,有这么个疼自己的舅舅,好像这难熬的日子,也多了点盼头。
当晚,李舅就在小花家住下了,热热闹闹的屋子,又多了一份暖意。
第二天就是腊月二十八,天刚亮,李舅就起了床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眼下这光景,厂里不开支,大舅老舅都下岗,家里日子过得紧巴,根本拿不出钱置办新年衣裳和稀罕年货。他心思细,不想让于飞燕为难,也不想让家里人觉得是施舍,只不动声色地拉过王小花:“小花,跟舅出去一趟,咱爷俩去趟哈一百,家里还差不少年货,咱去置办齐了。”
他特意只带小花一个人,就是怕爸妈、大舅他们不好意思,也想悄悄给家里人置办一身新衣裳,让全家过个舒坦年。
2001年的哈一百,是哈尔滨最热闹的商场,人来人往,年味十足,刚兴起的超市、琳琅满目的服装区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李舅牵着小花,先直奔服装区,全程没犹豫,一门心思给家里人挑衣裳。
先给九十岁的太姥,挑了柔软亲肤的红色线衣线裤,又选了厚实的外套、棉裤,从里到外换了个遍,就想让老人穿得暖和喜庆;接着是姥姥,也是从头到脚、从里到外置办了一身,料子舒服,样式大方;然后是于飞燕,李舅知道她这些年操持家务、照顾老小,从没舍得给自己买过好衣裳,挑了当下最时兴的外套、毛衫、裤子,让她也好好打扮一回。
给家里女人挑完,他又顺手给小花爸拿了两件换洗的内衣、一条厚实的裤子,不多,却也周全,想着毕竟是妹夫,过年也得有件新衣物。轮到王小花,李舅更是舍得,贴身的内衣、洋气的新年外套、保暖的棉裤、舒服的棉鞋,从头到脚、从里到外全换新,小花多看一眼的款式,他直接打包,半点不心疼钱。
李舅赚钱路子稳,来钱也顺当,这些花销对他来说不算什么,可他全是为了这个让他牵挂的家。
逛到一半,王小花抱着手里的新衣服,心里又暖又愧疚,忍不住抬头问李舅:“舅,你咋对我们家这么好啊?又是买衣服又是买年货,花这么多钱……”
李舅停下脚步,看着小花,眼神软了下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,把藏在心底的话慢慢说了出来:“傻孩子,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。头一桩,是仙家的缘分,你的仙家、我的仙家本就有牵扯,要是没有你,没有这层仙缘,舅也不会认识咱这一大家子人,这是天定的缘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些,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孤单:“再一个,舅从小六亲缘浅,是带着五弊三缺的人,打小就没感受过多少亲情,心里一直盼着有个热热闹闹的家。你太姥心善,待我跟亲孙子一样,给我奶奶般的疼爱,你妈、你全家人,都是实打实的好人,待人真心,不掺半点虚的。”
“舅打心底里,早就把你们当成最亲的亲人,就想跟咱们这一大家子,好好处,好好过日子。看着你们过得难,舅能帮衬一把,心里舒坦。”
王小花听得眼眶发红,紧紧攥着李舅的手,原来这份毫无保留的好,藏着仙缘的牵绊,更藏着一个孤独人对亲情的渴望。
李舅揉了揉她的头,又拉着她去了顶楼超市,货架上摆满了稀罕物件,尤其是南方运来的水果,在北方难得一见。紫莹莹的山竹裹着网套,小花从没见过,好奇地指着问:“舅,这是啥呀?长得怪特别的。”
“这是山竹,南方的稀罕水果,刚运到咱哈尔滨,没吃过吧?咱多拿点,回家让太姥、姥姥都尝尝。”李舅说着,装了一大兜子,但凡小花没见过、眼神停留的稀罕吃食、年货,他全都往购物车里放,不一会儿就堆得满满当当。
俩人拎着大包小包,沉甸甸的全是年货和新衣裳,走出商场的时候,寒风都透着年味。王小花跟在李舅身边,心里满是暖意,她知道,这份恩情,这份亲情,早已经刻在了骨子里,往后一辈子,都割舍不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