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晏穿过牌位阵列,向寺庙深处走去。
每走一步,脚下的泥土就湿一分。哭声忽远忽近,忽左忽右,始终没有断过。苏晏的脚步很稳,鞋底的泥在夯实的泥地上留下清晰的印痕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泥地的湿度在递增,从入口处的干燥到现在的饱和状态,不过二十米的距离。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腐败气味,甜腻的基调下面多了一丝酸涩,如同发酵过度的乳制品。墙壁上的黑色菌丝越来越密,某些区域已经连成片,如同一层暗色的绒毯覆盖住了所有裸露的石面。
温度在降。沈夜说。
不止温度。苏晏伸手触摸身旁的墙壁,湿度在升。墙壁表面有凝结水,说明前方有大型地下空间,冷空气和暖湿气流交汇形成凝结。
你凭触感就能判断?
法医基础课。尸体在不同温湿度环境下的腐败速率不同,我必须对环境参数极其敏感。苏晏收回手,指尖沾着一层水膜,这庙底下有空室,面积不小。
哭声突然变了。
不再是啼哭。变成了笑声。咯咯的,含混的,婴儿在摇篮里发出的那种满足的声响。
这比哭更瘆人。沈夜握紧刀柄。
哭是求救,笑是模仿。苏晏侧耳听了三秒,活婴的笑声有呼吸节奏,每声笑之间有换气间隙。刚才那段笑声连续不断,频率恒定——不是活物发声器官能产生的。
不是活物?
不是。是某种存在在模拟人类婴儿的情绪反馈。它知道笑声能引起人类的保护欲。苏晏环顾四周,聪明。但还不够聪明。它没学会呼吸间隙。
笑声戛然而止。
四周陷入死寂。比哭声更让人不安的死寂。连两个人的呼吸声都被吞噬了。
然后苏晏看见墙壁变了。
牌位上的字迹不再是某某之子,未知名,死于某年。所有牌位上的朱砂字迹全部变成了两个字——
妈妈。
妈妈。
妈妈。
四面墙。上千块牌位。全是。
苏晏。沈夜的声音紧了。
我看到了。她盯着最近的牌位。那些字不是用毛笔写的——笔画扭曲挣扎,边缘有液体干涸的痕迹。是用血反复书写的。不是写一次,是写了几十遍上百遍。木头都快被磨穿了。
它们在叫你。
不是叫我。是在叫。概念性的呼唤,不是指向性的。苏晏靠近墙壁仔细观察,笔画的磨损程度——每一块牌位都被反复描画了不知道多少年。不是某个婴灵写的,是所有婴灵一起写的。上千个婴灵,同时呼唤同一个词。
她伸手触摸一个的笔画。指尖传来微弱的震动——不是物理振动,更接近于某种频率。如同摸到了一根正在共鸣的琴弦。
苏晏迅速缩回手。
有能量反应。她说,这些牌位不是被动的容器。它们在工作。在运转。在消耗什么东西来维持封存。
牌位尽头,寺庙最深处,出现了一扇门。
木质,布满裂纹,门框上挂着灰尘和蛛网。门缝里透出一丝暗绿色的光。
有光源。苏晏走向那扇门。
等等。沈夜挡在她前面,我先看。
你是观察者,不是盾牌。苏晏绕过他,一起进。
她握住门上生锈的铁环。金属冰冷刺骨。用力一拉,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在寂静中回荡了整整三秒。门板后面的空间比她预想的大得多——至少三十平米,层高超过三米。
门后是一间密闭房间。
房间中央摆着一座石质祭坛。祭坛上点着七根蜡烛——火焰是绿色的,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。那绿光照在祭坛表面,把所有纹路都染成了幽幽的青色。
绿焰。沈夜低声说,磷化氢自燃。
不完全对。磷化氢燃烧会产生白烟,这里没有。苏晏走近祭坛,不是化学反应。但也不是普通烛火——普通蜡烛的火焰是橙黄色,不会呈现纯绿色。
那是什么?
含铜化合物燃烧。苏晏凑近观察烛芯,烛芯里浸了铜盐。铜离子在火焰中呈现绿色。有人在蜡烛里掺了东西。
蜡烛周围摆着七只陶碗。每只碗大小相仿,深度不同——第一个最浅,最后一个最深。碗里盛着黑色液体,表面凝着一层薄膜。
苏晏伸手沾了一点。黏稠,冰凉。
她凑近闻。
血液。氧化后变黑。正常血液在体外氧化会变成暗红或棕色,变黑说明血红蛋白经历过特殊处理。苏晏用指尖碾了碾那层膜,膜不是纤维蛋白凝块,质地更接近金属氧化物。
什么意思?
血液长时间与铜盐接触,血红蛋白中的铁被铜置换,形成铜卟啉化合物——颜色就是黑的。苏晏指了指绿色蜡烛,和烛芯里的铜盐是同一样东西。血液和蜡烛用的铜盐来自同一个源头。
七只碗。七根蜡烛。沈夜数着,对应七个婴灵?
和牌位对不上。上千块牌位,但祭坛上只有七只碗。苏晏直起身,说明只有七个婴灵被单独供奉。其余的——
她没说完。
祭坛后方的墙壁上,画着一幅画。
七个胎儿,从左到右排列,逐渐增大。第一个葡萄大小,几乎不成形。第二个草莓大小,有了基本的轮廓。第三个柠檬大小,四肢隐约可辨。第四个桃子大小。第五个苹果大小。第六个橙子大小。
第七个已经完全成型。一个蜷缩的小小人形,有头,有手,有脚。
那张脸——
苏晏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苏念。
那个在暴风雪山庄里被她亲手送走的女儿。画中的苏念紧闭双眼,嘴唇微张。胎儿的身体被红色颜料勾勒出轮廓——不,不是颜料。苏晏盯着那抹暗红色的纹路走向和深浅变化。
是血。她说,整幅画是用血画的。第七个胎儿的轮廓尤其精细,画这幅画的人对胎儿的解剖结构了如指掌。
妈妈。
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苏晏转身。
七个婴儿。
半透明的身体漂浮在祭坛前方。青紫色的皮肤——和死胎一模一样。她在停尸房见过太多次那颜色,是窒息死亡的典型体征。
眼睛是全黑的。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。
你终于来了。第一个婴灵开口。声音失真模糊,如同从水底传来。
每一次都不记得。第二个说。
但我们记得你。第三个说。
苏晏看向最前面的那个。第七个。苏念的脸。
苏念的婴灵盯着她,全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——或者说,所有表情都被压在了那层黑色底下。
或者——苏念歪了歪头,等你来杀死我们。
沈夜的刀出鞘半寸。
别动。苏晏按住他的手腕,它们如果想杀我,刚才在牌位阵里就可以动手。它们在等一个回答。
什么回答?苏念问。
苏晏直视那双全黑的眼睛。
你们想听什么?
苏念嘴角动了动。不是笑。是更复杂的表情。
你猜。
祭坛上的绿色火焰同时晃了一下——无风的房间里,没有任何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