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动。苏晏伸手拦住沈夜。
石阶尽头嵌在岩壁里的寺庙露出全貌。黑瓦覆顶,飞檐翘角,庙门大敞,门楣上的字迹剥落殆尽,只剩几道暗红的刻痕。风从山脊灌下来,带着枯叶和湿泥的气味,但苏晏闻到的不止这些。台阶两侧长满苔藓,绿得发黑,踩上去黏滑。庙宇的木柱已经腐朽了一半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纤维,纤维之间夹杂着蛛丝般的黑色菌丝,在风中微微摆动。石阶共三十六级,每一级都缺了角,边缘被踩得光滑发亮。不知道多少人走过这条路——或者,不知道多少。苏晏注意到台阶侧面刻着细密的纹路,不是装饰,更像是某种计数符号。每十级一组,共三组。一百零八个人来过这里。或者一百零八个被带进了这里。
你闻到了?沈夜压低声音。
腐烂的甜腻。苏晏迈过门槛,停尸房放太久的遗体就是这味道。
不是香灰?
香灰底下压着三层气味。苏晏站在殿中央,鼻腔微张,第一层檀香,第二层霉变,第三层——尸胺和腐胺的混合物。做了十年法医,我的鼻子比试剂灵敏。
沈夜没再问。他的灰黑色眼睛扫过四周,黑色风衣下摆沾着上个副本的雪渍,还没干透。
殿内没有佛像。
供桌空荡荡的,积灰寸厚。没有跪垫,没有签筒,没有功德箱。光线惨白浑浊,找不到光源——没有窗,没有灯,但每个角落都亮得清楚。苏晏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影子。没有。脚下什么投影都没有,如同站在无影灯下面。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但某些区域颜色更深更湿,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弹。空气中悬浮着极细的灰尘颗粒,在惨白的光线下如同一片静止的雾。
光从哪来的?沈夜问。
不知道。苏晏蹲下来查看地面,没有方向性,没有阴影。所有物体表面受光均匀。不是自然光,也不是人造光源。
她站起来,目光被墙壁吸住。
牌位。密密麻麻的牌位从地面排到天花板,间距不到一指宽。每块巴掌大小,木质,表面漆黑。四面墙全被覆盖,总数近千。苏晏的视线从左扫到右,牌位在惨淡的光线下泛出暗沉的亮——那不是木头本身的光泽,是涂层的反光。
她走向最近的一块,指尖触碰表面。
黏腻。
是血。苏晏把手指凑到眼前,指腹沾着一层褐红色的薄膜,涂满血之后上清漆做保护层。民间祭祀管这叫——用血把亡魂封在牌位里,不让走。
封住做什么?
供养。苏晏俯身辨认字迹,朱砂写的。王氏之子,未知名,死于1993年。
下一块。
李氏之女,未知名,死于1995年。苏晏移向旁边,张氏之子,未知名,死于2001年。
她快速扫过整面墙。字迹歪扭,有的用指甲刻成,有的用毛笔写就,但格式一致——姓氏加或,加上未知名,加上死亡年份。最早的一块写着1993年,最晚的一块是2019年。二十六年间,不间断地有人在往这座庙里送死婴。
全是婴儿。横跨二十六年。
数量?
四面墙,每面两百块上下。苏晏直起腰,八百到一千之间。
沈夜的声音沉下去:上千个死婴。
连名字都没有。苏晏指着牌位底部的文字,未知名——没有户籍,没有出生证明。法医学上叫无名死体。我在法医中心处理过几十例——厕所里捡的,垃圾桶里翻出来的,后院挖出来的。活着没人在意,死了没人报案。
和这里一样?
比这里规模大得多。苏晏用手指沿牌位边缘划过,木质粗糙,清漆下面的血层已经干透发硬。全国每年消失的无名婴儿数以千计。但这儿有人专门收集它们——用血封在牌位里,供在一座荒山的破庙中。不是纪念,是圈养。
圈养死者?
圈养灵魂。苏晏纠正他,牌位上的血封术不是超度法事。超度是送灵魂离开。血封是阻止灵魂离开。这些婴灵被关在牌位里,既不能轮回,也不能消散。
沈夜皱眉:谁干的?
苏晏没回答。她蹲下来查看牌位前的地面。泥土颜色深浅不一,某些区域明显更暗更湿。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泥,放到鼻尖。
血腥味直冲鼻腔。
大量血液反复渗透同一片土壤。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,这些牌位不是纪念物,是牢笼。
她继续前行,逐面墙查看。第二面墙的内容和第一面几乎相同——全是无名死婴的牌位,跨越不同年代。第三面墙开始出现不同。有些牌位被翻转过来,背面朝外。苏晏拿起一块翻看——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不是名字,不是日期,而是一个字。
她翻了一块又一块。每一块的背面都刻着同一个字。
所有的牌位背面都刻了。苏晏把牌位放回原处,上千块。上千个婴灵在牌位背面反复刻同一个字。
它们想叫妈妈。沈夜说。
苏晏点头,但没有妈妈来听。
她继续查看,目光在第三面墙中段停住。那块牌位和别的不一样——木质更新,清漆更亮,血封层还没有完全干透。边缘有手指反复摩挲的痕迹,木头表面被磨出了光滑的凹面。有人经常触碰这块牌位。
苏氏之婴,第七个,死于2014年。
沈夜走到她身边。
他说。
我的姓。苏晏的指尖按在第七个上面。木质的触感粗糙,清漆下面的血层已经干透发硬。某一次轮回里的我,七次妊娠,七次失去。
你记得?
我只记得苏念。暴风雪山庄那一轮。苏晏收回手,但苏念不是第一个。前面还有六个。六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孩子。
从2003到2014,十一年里七次。沈夜计算着,平均不到两年一次。
不是意外。
当然不是。苏晏转过身面对供桌方向,一次是意外,两次是巧合,七次就是蓄意。但问题是——蓄意的人是那个版本的我,还是别的什么力量在推动?
你倾向哪个?
我倾向先收集证据再做判断。苏晏的目光重新落在苏氏之婴那块牌位上,正面思考。
她的话被切断了。
空气中响起一个声音。
细弱。尖利。
婴儿的哭声。
苏晏全身肌肉同时绷紧。
你听到了?
听到了。沈夜的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。
方向?
苏晏闭眼。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穿墙透壁,找不到源头。但声音里有东西——不是单纯的悲伤,是透进骨髓的哀怨。被抛弃的哀怨。从未被爱过的哀怨。不被允许存在的哀怨。
没有固定方向。她睁眼,到处都在响。整座庙都在响。
沈夜向庙门方向退了半步。
苏晏迈步,朝哭声最浓的方向走去,哭声说明有死者。有死者就需要尸检。陷阱里有线索。走。
身后,那块写着苏氏之婴的牌位上,朱砂字迹渗出一滴暗红液体,顺着木板滑落,滴在泥地里。
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