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半，第三车间迎来了全天工作强度最大的时段。
钱大壮站在三号工位前，处理步枪的枪机底座。
江妤夹着绘图本，沿着机床之间的过道缓慢巡视。
她一边核对各小组上报的尺寸数据，一边观察着钱大壮的状态。
看着老钱那副勤恳踏实的模样，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。
这三十多年的老光棍，这回算是结结实实栽了个大跟头。
徐厂长那边的动作雷厉风行，蔡蝶被按住，钱大壮必定逃不掉审查这一关。
这是保密单位的铁律。
哪怕只是吃顿饭、逛个街，只要跟特务有了接触，全部底细都得被保卫科翻出来查个底朝天。
孙明辉拿着一把新打磨的拉刀从隔壁工位走过来，顺着江妤的目光看向钱大壮。
他凑到江妤身边，压低嗓门小声嘀咕。
“江顾问，你说他这事儿，组织上到底怎么个说法？”
江妤转过头，视线落在孙明辉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上。
“孙师傅，咱们是搞技术的，只管把图纸变成真家伙。”
“至于其他的，相信组织。”
孙明辉还想再说点什么，车间大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江妤抬起头往门口看去。 进来的是两个陌生男人。
两人都穿着笔挺的绿色军便装，头上戴着大檐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
他们步伐一致，脸上全是肃杀的寒霜。
常年在兵工厂干活的老人，对这身皮太熟悉了。
这是省军区保密科的人。
只要他们出现，那就说明厂里出了捅破天的大案子。
靠近大门的那台机床，工人吓得立刻拉下电闸。
两名保密科干事对周围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。
他们径直穿过大半个车间，直奔三号工位。
钱大壮这会儿正拿着一把重型大扳手，准备去紧固车床底座的螺母。
他察觉到周围的动静，转过身，一抬眼就撞上了那两道锐利的目光。
他眨了眨眼，手里捏着那把沾满油污的扳手。
“你们找谁？”
削瘦干事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个红底金字的证件，单手翻开，举到钱大壮的眼前。
“我们是省军区保密科。”
他收回证件，目光如刀在钱大壮脸上刮过。
“请你立刻停止手头的一切工作，跟我们走一趟，配合隔离审查。”
隔离审查四个字一出，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错愕的惊呼声。
工人们面面相觑，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。
在军工单位，被保卫科带走隔离审查，比被开除厂籍还要严重百倍。
这往往意味着牵扯到了政治路线或者是敌特嫌疑。
钱大壮脑子里嗡的一声响，完全懵了。
“不是，同志，你们是不是搞错了？”
他急切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，手上的油污把那张国字脸抹得更黑了。
“我就是个打铁的，我犯啥纪律了？”
“我每天就是按着图纸车零件，我啥也没干啊！”
他越说越着急，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“我这活儿还差一点就收尾了，你们不能这个时候让我停下啊！”
另一名身材稍壮的干事往前迈了半步，挡住了钱大壮试图靠近车床的动作。
“钱大壮同志，请端正你的态度。”
壮硕干事的语气冰冷，没有丝毫讲人情的余地。
“我们只负责执行命令。”
“你有没有问题，组织上自然会调查清楚。”
“现在，立刻放下你手里的工具，跟我们走！”
周建国站在不远处，看着这剑拔弩张的阵势，急得直拍大腿。
他把搪瓷茶缸往台子上一放，迈开步子就走过去想帮钱大壮说情。
老钱这人虽然一根筋，但在车间里是出了名的老黄牛，怎么可能犯原则性的错误。
“两位同志，这里头肯定有误会！”
“老钱是厂里的老党员了，祖上三代贫农，底子干净得很。他不可能犯保密条例！”
右边的干事上前一步，极具压迫感地看向周建国，直接把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枪套上。
“无关人员退后！保密科办案，妨碍公务者同罪论处！”
这声警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周建国被那句同罪论处钉在原地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孙明辉步子一迈，也想帮钱大壮说两句好话。
江妤眼疾手快，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。
她看着孙明辉，极轻幅度地摇了一下头。
这种时候，任何人上去求情，都会被视作同党。
孙明辉看懂了江妤的眼神，他咬着后槽牙，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。
钱大壮看着面前这两张冷酷无情的脸，彻底慌了神。
“咣当”一声闷响。
活动扳手从他指间滑落，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。
两名干事一左一右上前，动作利落且强硬地扣住了钱大壮的胳膊。
“哎！轻点！两位同志，我真没干亏心事啊！”
钱大壮双腿发软，几乎是被拖着往外走。
他惊恐无助的目光越过干事的肩膀，盯着江妤和孙明辉。
“老孙！江顾问！你们帮我找厂长说说啊！我是清白的啊！”
孙明辉双眼通红，两只手在身侧死死攥成拳头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知道钱大壮这一趟去保卫科要经历什么。
但他必须咬紧牙关，不能在众人面前泄露半句关于特务的机密。
孙明辉只能梗着脖子，大声回应。
“老钱！你别怕！没干过的事就是没干过！”
“你去了好好配合组织调查，厂里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！”
钱大壮还想再喊，却被干事强行按着后脖颈，加快了往外拖拽的速度。
江妤站在原地，静静地注视着钱大壮被带离的背影。
她清晰地看到了老钱脸上的每一丝绝望。
作为这件事的推手，她的内心并不轻松。
在这个特殊时期，涉及到敌特案件的隔离审查，从来都不是走过场。
各种高强度的审问、连轴转的笔录，足以扒掉这个老实人半层皮。
就算最后查清他只是被蒙蔽，没有泄露机密。
这段经历也将成为他档案里的一道疤，很长一段时间里，他都无法再接触军工厂的核心图纸。
但江妤心里十分清楚，若是放纵不管会是何等下场。
如果让蔡蝶那个女特务得逞，摸清了军工厂的生产进度和核心参数。
整个省军工厂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。
跟国家利益比起来，老钱个人的清白和委屈，是必须承受的阵痛。
两名干事架着钱大壮，很快走出了车间。
那扇厚重的铁门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随后重重合拢。
车间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几台尚未彻底停止的机床指示灯，在幽暗的角落里明明灭灭。
周建国搓着粗糙的双手，急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。
“老孙，江顾问，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啊？”
“老钱干活是轴了点，可他胆子比老鼠还小，能犯啥大错惹来保卫科抓人？”
江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收起了所有的私人情绪。
她转过身，面向在场众人。
“钱师傅被带走，是配合组织上的例行调查。”
她清亮的声音掷地有声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“清者自清，我们要做的是相信组织的判断。”
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钱大壮掉落的活动扳手，走到三号机床前，将它端端正正地摆在操作台上。
随后，江妤转身指着台面上那堆未完成的枪机底座半成品。
“老钱的工作，暂时由我接手。”
“所有小组，立刻回到各自的岗位。”
江妤目光环视全场，语气变得极度严厉。
“咱们现在造的，是保家卫国的武器，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。”
“就算今天天塌下来，生产任务也不能停下一秒！”
“开机！”
短暂的沉默后，工人们如梦初醒。
孙明辉第一个转过身，大步走到机床前，用力拉下了电源总闸。
随着第一台机床的重新启动，其他工人也纷纷回过神来。
车间里再次响起了齿轮咬合与金属切削的震天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