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各小组归位，都给老子把皮绷紧了，今天必须把枪机底座的车削任务拿下！”
孙明辉站在队伍最前面扯着嗓子吼了一声。
工人们齐刷刷应了一声，立刻散开，扑向各自负责的岗位。
第三车间的设备配置是整个军工厂的命根子。
最先进的六轴联动苏制车床全摆在这儿，别说造一把步枪，就是造个小钢炮都能整出大半个轮廓。
m14的核心部件从枪管到击发机构，直接在这里就能实现全套闭环生产。
江妤将手里的厚绘图本夹在腋下，开始在各个攻关小组之间巡视。
机油特有的焦香味混合着铁锈的气息，在空气中快速弥漫。
周建国正带着几个老师傅，围在一台精密机床前。
机床的操作台上，摊开着一张画满细密线条的零件分解图。
那是m14上最为关键的闭锁结构件。
“就按这个参数来！老李，进刀量定在零点五毫米。”
周建国双手撑在操作台上，大声吩咐着旁边的老技工。
江妤走过去，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周主任，这个倒角的公差界限，你是不是放宽了一些？”
周建国推了下鼻梁上的老花镜，点点头。
“对，咱这机床的刀头到了这个位置，不放宽零点零二根本进不去。”
“我算过这块的受力点，放宽一点不耽误开火。”
江妤拿过他手里的铅笔，在空白的图纸边缘刷刷写下两行复杂的计算公式。
“您再好好算算，m14用的是七点六二毫米全威力弹，击发时的膛压极大。”
“闭锁凸笋这里如果留出这零点零二毫米的游隙，连续射击超过三百发，枪机框导槽绝对会被震出金属毛边。”
她把铅笔杆敲在实木桌面上，声音十分清脆。
“到时候枪栓卡死，子弹退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是会要战士命的致命缺陷！”
周建国闻言，神色一敛，抓起桌上的算盘，劈里啪啦一顿拨弄。
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下，周建国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真会卡死！
周建国摘下老花镜，拿袖口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。
“江顾问，”他把图纸双手捧在手里。
“要不是你提点，这批枪出厂上了前线，我就是枪毙十回都赎不清这罪过！我这就是造孽啊！”
江妤被他这番夸张的自我检讨逗乐了，伸手点了点图纸上的数据。
“没那么严重，您把刀具的主偏角调小三度，走慢刀，这零点零二的公差就能吃进去。”
“咱们多试验，一次不行就多废两块料多试几次，总能跑出完美数据。”
“得嘞！听您的，我马上调机床！”
周建国兴奋地转身，大吼着指挥徒弟们去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整个三车间彻底进入了战时状态。
几十号人连轴转，机床的轰鸣声没日没夜地响着。
江妤跟着工人们一起熬，累了就在长条木凳上躺半小时，醒了继续拿着卡尺盯着精度。
时间眨眼就过去了。
......
周三的中午，江妤和孙明辉、钱大壮一块去食堂吃饭。
打饭窗口的王大姐看到江妤，手腕子立刻稳了，大铁勺一捞，给江妤扣了一大勺土豆烧牛肉。
几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钱大壮端着饭盒神游天外，半天不动筷子。
“老钱，你这是咋了？让霜打了？”
孙明辉咬了一口土豆，关心地问。
钱大壮把筷子往桌上一扔，用力抓了两把头发。
本就乱糟糟的头发直接被抓成了鸡窝。
“唉！”
“出啥事了？图纸看岔了报废料子了？”
江妤咽下一口牛肉，抬头看着他。
钱大壮抬起头，那张黑红的国字脸上全是懊恼和失落。
“不是图纸的事。”他垂头丧气地说，“是小蝶。小蝶不见了！”
孙明辉立刻装出一副极度惊讶的样子。
“啥叫不见了？你俩上周末不是挺好的吗？还在我家吃了炖小鸡呢。”
钱大壮急得直揉头，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焦躁和委屈。
“就是不见了啊！昨天晚上我下了夜班，寻思着去她干活的厂子接她下班，带她去吃碗馄饨。”
“结果人家厂长说，小蝶前天就没来上工！”
他越说越着急，蒲扇大的手在半空中比划着。
“我一听就急了，赶紧跑去她租的那个筒子楼找人。”
“你们猜怎么着？房东老太太说，小蝶前天晚上就没回来！”
钱大壮眼眶都有点发红了，一个一米八五的粗糙汉子，此时坐在饭桌前可怜得像条被遗弃的大黄狗。
“我还去派出所问了，人家民警同志说没接到有人走丢的报案。”
“你们说她能去哪啊？这省城她人生地不熟的，该不会被拍花子的拐走了吧？”
江妤在心里暗暗给徐鹏举点了个大大的赞。
他的动作是真够快的，前天早上江妤才把情况上报，晚上就和江妤透口风，已经收网按人了。
这么干脆利落，连点渣都没给这个女特务留。
估计这会儿，蔡蝶正在审讯室里交代同伙的下落呢。
看着钱大壮那副伤心欲绝，还疯狂脑补的模样，江妤拿筷子戳了一下饭盒里的米饭，语气十分自然地安抚。
“老钱，你先别往坏处想。我看蔡妹子是个孝顺老实的人，说不定是乡下老家出了急事，连夜赶车回去了呢。”
钱大壮愣了一下，那双无神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，。
“对对对！肯定是家里出事了！”
“她之前就跟我提过，说她老娘身体不好。哎呀，她一个姑娘家，大半夜赶路多不安全啊，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，这得多急啊！”
老实人越说越心疼，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到乡下去帮小蝶照顾老娘。
孙明辉在旁边憋笑憋得肠子都要打结了。
他只能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饭盒里的那块土豆，生怕一抬头就直接笑出声来。
老钱啊老钱，你这三十多年的光棍算是白打了，好不容易动个凡心，碰上个要命的女特务。
人家都蹲大狱了，你还在这惦记人家咳嗽的老娘呢。
江妤看了一眼孙明辉那副快憋出内伤的德行，在桌子底下直接踢了他小腿骨一下。
孙明辉吃痛，赶紧扒了两大口饭掩饰，抬起头看向钱大壮。
“老钱，你就别瞎操心了，她要是真家里有急事，等处理完了肯定会来找你的。”
“你先把心思放在咱们那几台机床的数据上，别耽误了国家大事。”
“也是，造枪要紧，不能耽误车间任务。”
钱大壮虽然还在唉声叹气，但总算是拿起筷子开始往嘴里塞饭了。
只是那副食不知味的模样，看着实在有些滑稽。
江妤和孙明辉对视了一眼。
江妤轻轻咬下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，递给老孙一个“你懂的”眼神。
孙明辉挑了一下眉毛，两人心照不宣地继续干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