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西北的春天来得迟,清晨的风里还裹着冬天没散尽的寒意。
章业平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,但脸色看着比昨天还要憔悴。
他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,显然是一晚上没睡好。
旁边的陈月娥更惨,头发虽然梳得整齐,但那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,眼皮都透着光。
她手里攥着衣角,整个人缩在章业平身后,哪还有半点昨天堵路时的嚣张劲儿。
看到季昀和江妤推车走过来,章业平立刻迎了上去,腰板挺得笔直。
季团长,嫂子,早上好啊!
章业平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,态度可以说是放到了最低。
他搓了搓手,眼神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,干巴巴地拍了句马屁。
季团长,你跟嫂子走在一块儿,可真是郎才女貌,般配得很呐。
这话假的,江妤听着只觉得尴尬。
季昀的脸色稍微缓和了那么一点,但声音依旧硬邦邦的,没接他这茬。
有什么话直说,别耽误江妤同志去科里报到。
章业平被噎了一下,赶紧转过身,一把将缩在后面的陈月娥给拽了过来。
哑巴了?昨天晚上怎么答应我的?
章业平压低声音吼了一句,看陈月娥的眼神恨恨的。
陈月娥肩膀一缩,被章业平吼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正好站在江妤面前。
她抬起头,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看了江妤一眼,眼泪地就下来了。
江、江妤同志……
陈月娥一开口,声音全哑了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她昨天晚上是真的怕了。
章业平不仅把她痛骂了一顿,还把这事儿的严重后果,掰开揉碎了摆在她面前。
她这才真切地意识到,自己那两句随口胡说的闲话,差点把男人的前途和自己的安稳日子全给葬送了。
要不是章业平拦着,她恨不得昨天半夜就来敲江妤家的门。
江妤同志,对不起。
陈月娥深深地鞠了一躬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是我嘴贱,我眼皮子浅,不该在背后编排你,不该说你成分不好,更不该造谣你天天出去是……是干见不得人的事。
她一边哭一边说,态度放得极低,连声音都在发抖。
我就是嫉妒你,一时鬼迷心窍了,求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,别跟我一般见识,千万别去政治部告我。
她越哭越厉害,看那样子,恨不得直接给江妤跪下。
江妤挎着包,站在原地没动,就这么冷眼看着她哭。
平心而论,陈月娥这副样子的确可怜。
但在这个年代,因为成分问题和作风问题,被人几句闲言碎语逼得走投无路、甚至跳河上吊的女人还少吗?
江妤静静地等她哭了一会儿,才淡淡地开了口。
陈月娥同志,你的道歉,我接受了。
陈月娥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刚闪过一丝希冀,就听见江妤接下来的话。
但我不会原谅你。
江妤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句句清脆响亮。
我们都是军属,都在这个家属院里生活。你也是女人,你比谁都清楚,名声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。“
”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张口就说我出去勾搭男人。
江妤盯着她的眼睛,眼神锐利得像能剥开她的皮。
你不是在嚼舌根,你这是想毁了我!“
”要是我拿不出证据,稍微软弱一点,今天这口黑锅就彻底焊死在我身上了。
陈月娥的脸瞬间变得煞白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江妤看着她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我希望你记住今天的教训。管不住自己的嘴,迟早有一天会给自己、给你男人招来天大的祸。“
”这个时代,饭可以乱吃,话绝对不能乱讲。“
她顿了一下,”再有下次,我绝不会轻易的放过你!
章业平站在一旁,听着江妤的话,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。
他心里暗暗吃惊。
这个江妤,看着漂漂亮亮一个小姑娘,敲打起人来竟也这般老辣。
这不仅是警告陈月娥,也是在敲打他章业平啊!
季昀在旁边听着,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。
他媳妇,就是不一样。
行了。
江妤见好就收,她冲季昀扬了扬下巴。
走吧,该迟到了。
江妤没再看陈月娥一眼,动作利落地坐上自行车的后座,自然而然地伸手搂住了季昀结实的腰。
季昀脚下一用力,自行车稳稳地向前驶去。
清晨的微风吹在脸上,带来丝丝凉意。
江妤靠在季昀的后背上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他们身后。
章业平盯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,才猛地转过头,死死瞪住还在抹眼泪的陈月娥。
你听见没有!章业平咬着牙,压低声音怒吼。
陈月娥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打了个寒颤。
听、听见了。
听见了就给我把你那张破嘴缝上!
章业平伸手指着她的鼻子,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。
我最后警告你一次,陈月娥。以后在这个家属院里,你见着江妤就给我绕道走!要是再让我听见你乱嚼舌根,说一句不该说的话……
章业平冷笑了一声,眼里全是决绝:你也不用等政治部来找你,你自己收拾包袱滚回老家去!
陈月娥双腿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。
我不敢了,业平,我真的不敢了。
她死死抓着章业平的袖子,眼泪糊了一脸。
我以后就在家带孩子做饭,我哪也不去,再也不乱说话了……
章业平一把甩开她的手,看都没看她一眼,转身大步朝团部走去。
他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,那份三千字的检讨书,还在他兜里揣着呢。
陈月娥一个人站在路边,初春的风灌进领口,凉意从脖子一路钻到骨头缝里。
从今天起,她算是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
江妤这个人,惹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