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直接揭开了周师傅靠关系给儿子争编制的目的。
周师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他看着周围几个年轻的学徒,除了儿子周凯,其他几张年轻的脸上尽是愤慨。
他嘴唇动了动,愣是没能吐出一个字来。
江妤没有继续为难他,转过身看向陈厂长。
“陈厂长,有件事我本来打算下午再跟您说,现在正好提一下。”
陈厂长看着她,眉头微皱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已经在部队后勤部拿有了正式编制,职务是机械维修科的技术员。”
江妤的语气坦然。
“所以厂里的编制名额,我不需要了,谢谢厂长的好意,还请您理解。”
车间里安静了两秒,周师傅猛的看向她,眼里闪过一丝后悔。
陈厂长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惋惜,他叹了口气。
“部队动作倒是快,我就说嘛,你这样的人才,哪里是我们农机厂留得住的。”
他看了江妤一眼,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遗憾。
“可惜了,不过江同志,担任脱粒机技术顾问的事不变吧?”
这机器都还没落地呢,万一江妤走了,他们研究不出来咋办。
江妤看出陈厂长的担忧,笑着安慰,“陈厂长放心吧,脱粒机生产我会跟到底的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陈厂长松了口气。
周师傅站在旁边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人家根本不稀罕那个编制,他在这儿跳什么脚?
李总工懒得再看他,拉着江妤回到黑板前,指着脱粒齿的部分。
“来来来,咱们说正事,这个橡胶套管的安装,我琢磨了两天没想明白,齿芯和套管之间怎么固定才能保证不松动?”
江妤收回心思,目光落在图纸上,伸手在齿芯的根部画了个圈。
“在这里加一道卡槽,套管底部做个对应的凸环,卡进去之后再用铁丝箍一圈,三重固定,磨损之后换套管也方便。”
李总工眼睛一亮,拿着铅笔飞快地在纸上画了个草图。
“妙,这样拆装都方便,磨损了直接换管子就行,不用动齿芯!”
接下来的时间,两人一头扎进了材料选型里。
钢板用三毫米的冷轧板,筛网用八号铁丝编织,木框选榆木,耐磨抗潮。
李总工一项一项地记,江妤在旁边补充细节,偶尔有拿不准的地方,几个老师傅也会提建议。
整个车间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,刚才那点不愉快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。
*
时间过得飞快,等江妤抬头看表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六点半了。
李总工还意犹未尽,被江妤拦住了。
“李总工,今天先到这儿吧,剩下的下次来再接着讨论。”
李总工这才注意到天色暗了,连忙摆手。
“行行行,你赶紧回去吧,路上注意安全,下次来的时候咱们把橡胶套管的样品做出来,到时候你来看看合不合适。”
“可以。”江妤应了一声,背上挎包,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。
太阳渐渐西下,晚风裹着泥土的气息迎面吹来。
她蹬上脚踏板,车轮飞转,车把上挂着季昀给她灌的水壶。
壶里的水还剩小半壶,晃荡着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十五里土路,来时蹬得飞快,回程却越骑越慢,腿像灌了铅似的踩不动踏板。
远处家属院的灯火散落在暮色里。
江妤眯了眯眼睛,发现前方有一束手电的光,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移过来。
她以为是哪个下班晚了回家的军属,没太在意,低着头继续蹬车。
光束越来越近,手电筒照在土路上,把她车轮前面那一小片地面照得亮堂堂的。
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江妤。”
低沉的,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,被晚风送到耳朵里来。
江妤捏住刹车,车子慢慢停了下来。
季昀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手里握着一只军用手电筒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江妤跨在车上,有些意外地看着他。
季昀走过来,手电的光晃了一下。
他把光束往旁边偏了偏,没有直照她的眼睛。
“天黑了,我来接你。”季昀的语气里含着一丝担忧。
江妤坐在车座上,这个高度刚好和季昀的视线齐平。
清楚地看见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焦虑,在确认她完好无损之后,正一点一点地往下褪。
她的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心底酸得厉害,从胸腔一路蔓延到鼻尖。
两辈子了,从奶奶去世后,再也没有人在路口打着手电等过她。
江妤咬了一下下唇,把那股酸涩压下去,朝季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。
“我没事,就是有点饿了,蹬车没力气。”
季昀看着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,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。
他把手电递到她手里,“拿着。”
江妤接过手电,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,季昀已经绕到了车子后面。
自行车后座往下一沉,他长腿一跨,整个人坐了上去。
紧接着,两条结实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,握住了车把。
江妤的后背抵上他的胸膛,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服传来。
他的下巴几乎贴着她的头顶,呼吸落在她的发旋上,痒酥酥的。
“扶稳,我们回家。”
气息擦着她的耳廓,江妤身子轻轻颤了一下。
他脚下用力一蹬,自行车蹿了出去。
江妤被惯性推着往后仰了一下,整个后背都贴进了他怀里,她赶紧伸手抓住车前面的横杠。
晚风呼呼地从两边灌过来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。
有几缕发丝被风卷起来,一下一下地扫在季昀的脸上。
蹭过他的下颌线,又划过嘴角。
柔软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。
季昀低低地笑了一声,胸腔的震动顺着后背来。
“你的头发扎人。”
江妤偏过头想把头发拢一拢,结果动作一大,后脑勺直接撞上了他的下巴。
“哎呀,撞到你了?”
“没事。”季昀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下巴在她发顶蹭了一下,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。
他低头的时候,视线不经意地往下扫了一眼。
江妤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色的棉布衬衫,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,骑车时被风吹得微微翻开。
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肌肤白得晃眼,在暮色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泽。
季昀的目光迅速移开,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昨晚的画面。
柔软的,温热的,指尖按下去时,她发出的的声音……
他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,手臂不自觉地收紧。
两个人贴得太近,江妤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,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耳后,热得像是要把那一小块皮肤烫出印子来。
她的耳尖开始发烫。
“季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慢一点。”
季昀沉默了两秒,脚下的速度反而又加快了一些。
“你饿了,先回家。”
沙哑的尾音被风扯散了一半。
江妤没再开口。
家属院的大门越来越近。
院子里,吃过晚饭出来散步的军属三三两两地走着。
一辆自行车从大门口冲进来,车上两个人影叠在一起,男人把女人整个圈在怀里,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。
“老季!”
李建国扛着壮壮站在路边,看见这一幕,扯着嗓门就喊了一声。
壮壮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叫:“江姨姨!”
季昀连头都没偏一下,自行车带着风从李建国面前刮过去,直奔家属院最里面那排平房。
李建国愣在原地,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桂芝。
“这老季,跟没听见似的。”
王桂芝笑着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,“人家两口子正好着呢,你凑什么热闹。”
路灯下面,陈月娥牵着女儿的手,看着那辆自行车拐过墙角消失在视线里。
车上的女人被男人圈在怀里,发丝飘在风里,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
陈月娥的指尖慢慢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她低下头,拉着女儿往反方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