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卫核实完俩人的信息后，在登记簿上记了两笔，朝身后喊了一声。
“老孙，带两位同志去厂长办公室。”
保卫科的老孙从值班室出来，瞅了一眼季昀的军装，又瞅了一眼江妤，点点头，领着俩人往厂区里走。
红星农机厂规模不算大，两排红砖厂房中间夹着一条水泥路，边上堆着几摞还没拆封的铸铁件。
远处车间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，混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响。
走到行政楼拐角的时候，迎面过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中山装扣得板板正正，胸前别着一枚徽章，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夹。
老孙喊了一声：“牛主任。”
男人停下脚步，目光先落在季昀的肩章上，随即脸上堆起笑容。
“哟，解放军同志，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？”
他快步走过来，主动伸出手。
“我是厂政治部主任，牛大江，请问是哪个部队的同志？有什么指示？”
季昀和他握了一下手，简短回了句：“1703部队，季昀。”
牛大江眼睛亮了一下，一七零三，那可是赵师长的部队。
“季同志，组织有什么任务指示？”
他搓了搓手，一副准备迎接重要指示的架势。
季昀没接话，侧了侧身，看向江妤。
江妤上前一步，“牛主任你好，我是江妤，我想把一份农业机械的改良设计图交给厂里。”
牛大江的笑容在脸上挂了两秒，慢慢收了回去。
他重新打量江妤，目光从她扎着马尾的脑袋，移到蓝布上衣，再移到她手里那个普普通通的信封上。
农机改良？
他在这厂子干了十来年，见过不少异想天开的人拿着草稿纸来“献宝”，没一个靠谱的。
“农机改良设计图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声调上挑，“什么机器的？”
“手摇脱粒机。”江妤回答。
那玩意又笨又费力，还能怎么改？
牛大江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，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他看看江妤，又看看季昀，像是在确认这两个人不是来开玩笑的。
“这位女同志，我冒昧问一句，你是做什么工作的？”
“目前是随军家属。”江妤态度从容。
“随军家属。”牛大江语气里热络消退。
他把文件夹从左手换到右手，歪了歪头。
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“二十三。”
牛大江吸了口气，憋了一下，还是没憋住。
“江同志，这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远处车间的方向。
“我们厂的李总工，搞了大半辈子农机设计，头发都快掉光了，一台收谷机的改良方案论证了两年多，到现在还没定稿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江妤手里的信封上，嘴角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怀疑。
“你这样年轻的小同志，怕是脱粒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吧？”
江妤皱起眉头，她听出了牛大江语气里的不屑。
牛大江提高声音，像是好心提醒。
“改良机器这种事儿，可不是画两笔就行的，那是要算力学的，要反复试验的，咱们厂的工程师都不敢拍胸脯说改良，你一个小姑娘，张嘴就说画了改良设计图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，真是痴人说梦。
“江同志，我理解你想为国家做贡献的心情，但别拿这种事来消遣我们。”
他说完，把目光转向季昀，意思很明显：你这个当丈夫的也不拦着点？
江妤被他一通冷嘲热讽，脸色已经冷了下来。
好心好意来交个图纸，被人这样嘲讽，她忍不了。
“牛政治主任是吧，麻烦把你们厂长和工程师请来。”
牛大江一愣，江妤继续道：“设计图纸行不行，得工程师看了才算。”
江妤看着他，眼神上下打量一圈，“你是搞政治的，又不懂技术，不要替专业的人下结论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伤人，牛大江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指着江妤：“你.....”骂人的话还没出口，被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打断。
“老牛，部队的同志来了，怎么不请到办公室去？”
老孙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，这会儿领着陈厂长朝这边过来。
陈厂长看出三人间僵硬去气氛，大步走了过来。
他脸上挂着笑，先和季昀握了手，又朝江妤点了点头。
“二位同志好，我是红星农机厂厂长陈国栋，有什么事儿，咱们上办公室说。”
进了厂长办公室，季昀三两句话就说明了来意。
陈厂长点头，看向江妤，“江同志，图纸能给我看看吗？”
江妤双手把信封递过去。
陈厂长接过信封，从里面抽出设计图，在办公桌上展开。
然后弯下腰，拿着放大镜，目光顺着图纸上的线条慢慢移动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牛大江站在旁边，双手背在身后，嘴角挂着一丝不以为然。
一分钟过去了，陈厂长没抬头。
两分钟过去了。
他的手指开始沿着图纸上的标注线一点点地移动，嘴唇微动，像是在核算上面的数据。
三分钟后，陈厂长直起腰，转头看向牛大江。
“老牛，去把李总工叫来。”
牛大江眨了眨眼：“啊？”
“快去。”陈厂长催他。
牛大江嘴巴动了动，莫非真有点东西？
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，他没多问，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陈厂长将放大镜摆在桌上，给季昀和江妤倒了两杯水，满脸笑容地请他们坐下。
没过多久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瘦高的老头儿推门进来，头顶稀疏，架着一副老花镜，手上还沾着黑色的机油。
“老陈，什么事非得让我过来？”
陈厂长朝桌上一指：“老李，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李总工走到桌前，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，嘴里还在嘟囔：“又是哪个能工巧匠送来的……”
他边说边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就不动了，身子越弯越低，双眼凑近图纸。
“嗯？摇柄的力臂加长了？”
他喃喃自语，手指点在图纸的一处标注上，“齿轮这里做了二级减速，怪不得省力……筛网的孔径也改了？”
他抬起头，语气满是肯定，“这样设计，手摇的力气能减掉将近一半，脱粒速度反而更快了！“
李总工拿着设计图，手指微微发颤。
他转向陈厂长，“老陈，这是谁设计的？”
陈厂长指了指江妤：“就是这位江同志。”
李总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年轻的女同志坐在椅子上，神色平静，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。
李总工看着过分年轻的江妤，愣了一下才开口。
“同志，能说说你的设计原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