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,秋,寒露。
残阳把西和县的天空染成一片沉郁的赭红,呼啸的秋风卷着枯黄的草屑,掠过干裂了大半年的土地,原本寸草不生的田畴上,此刻却漾开了层层湿润的土痕。
六口青石垒砌的自流井,如同大地睁开的眼眸,日夜不停喷涌着清冽甘泉,水流顺着临时开挖的浅沟,缓缓淌进龟裂的田地,浸润着每一寸干涸的泥土。
半年前,这里还是饿殍遍野的人间炼狱。
西北大旱绵延数月,西和县地处陇南山地,本就水源匮乏,烈日炙烤数月,河床见底、土地板结,田地里的庄稼早早枯成了焦黑的秸秆,百姓们挖遍山野,刨干了最后一口土井,依旧求不来半滴水。
街头巷尾,随处可见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的灾民,老人蜷缩在墙角奄奄一息,孩童饿得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,死寂与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牢牢笼罩着整座县城,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尘土与死亡的气息。
而如今,一切都变了。
汩汩的水流声取代了往日的哀嚎,田埂间挤满了忙碌的百姓。
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,手里攥着锄头、铁锹,弯着腰细细翻耕泥土,将带着水汽的抗旱薯秧小心翼翼栽进湿润的土窝里,沾上泥泞,脸上却漾着久违的、真切的笑意。
孩童们光着脚丫,围着粗糙的木井栏追逐嬉闹,小手掬起甘甜的井水,泼洒在彼此身上,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田野间,将往日弥漫在街巷的死寂与绝望,生生斩得粉碎。
陆景云立在漾水河故道的井台边,身姿挺拔如苍松。
他身着一身藏青色粗布军装,没有佩戴多余的配饰,领口系得严整,长发被风微微吹起,面容清俊却带着远超年岁的沉稳。
他轻轻拂过刚校准完毕的毛发湿度计,这是他费尽心力从外地寻来的精密仪器,铜制的外壳被秋风拂得微凉,细长的指针稳稳停在适宜耕作的刻度上,分毫不动。
脚下的井台由整块青石凿成,边缘被井水浸润得光滑温润,井沿边还残留着河工们施工时留下的凿痕,深浅不一,却见证了这场逆天改地的壮举。
身后不远处,李守义领着一众衣衫沾满泥土的河工,正拿着浸过水的麻线测绳,弯腰丈量水渠走向。
老人脊背早已被岁月压得佝偻,可此刻握着测绳的手却稳如泰山,每一步都走得笃定,看向陆景云的眼神里,满是彻骨的敬重与感激,那是历经生死绝境后,对救命之人的全然托付。
河工们个个精神抖擞,手里的工具不停,喊着整齐的号子,开挖水渠的泥土不断被堆到两侧。
他们曾是走投无路的灾民,是陆景云带着人来到西和县,凭借着精准的地质勘测,硬生生在干涸的漾水河故道打出自流井,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。
在这些河工心里,陆景云不是高高在上的军阀公子,而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。
“二公子,按您划定的路线,三条主渠两日便可完工,支渠也能同步修通,能稳稳浇灌城西三百亩良田!”
李守义捧着用麻纸绘制的水渠草图,快步走到陆景云身边,纸上用炭笔清晰标注着水渠的走向、宽度与深浅,他声音沙哑却有力,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!
“今年冬麦能顺利种下,来年开春雨水若是平稳,定能有好收成,百姓们再也不用啃树皮、吃观音土了!”
他顿了顿,脸上的笑意更深,语气里满是自豪:
“陇南其余各县的乡绅、县长,昨日接连派人快马送来书信,全都带着厚礼,求着您去当地选址打井。”
“如今您的名声传遍了陇南七县,百姓们都把您当成了活神仙,家家户户都供着您的长生牌位,就盼着您能去他们家乡,打出甘泉,让他们喝上一口水、种上一亩地!”
陆景云抬眼,望向秦州城方向。
远方的天际线连绵起伏,陇右的群山巍峨苍茫,笼罩在淡淡的暮色之中,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
他目光沉冷如冰,深邃的眼眸里,没有丝毫打井成功的喜悦,只有对乱世时局的清醒认知。
西和县打井成功,彻底解决了当地的水源问题,让他在陇南七县彻底站稳脚跟,百姓归心、军心归附。
昔日那个在陆府里不受重视、整日抱着书本钻研的二公子,早已褪去青涩,成了父亲陆宗山麾下最锋利的刀、最稳固的底气。
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眼前的安稳不过是乱世表象,薄薄一层,一戳就破。
这片西北大地,从来都是军阀林立、虎狼环伺,各方势力尔虞我诈,杀伐不休。
陕西军阀刘镇华麾下兵马缺粮少饷,士兵疲弊不堪,早已是强弩之末,却依旧占据着陇东要道,虎视眈眈;
宁夏军阀马鸿逵只顾私利,大肆私运鸦片、军火,搜刮民脂民膏,扩充自身势力;
青海军阀马步芳麾下马家军骁勇善战,对陇南肥沃的土地与稀缺的水源垂涎已久,随时可能挥兵来犯;
更远处,沙俄残余势力盘踞边境,暗中与蒙古王公私通,走私黄金、军火,扰乱西北边境秩序,妄图从中牟利。
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芥,实力为尊。
没有足够的粮草,就养不起兵马,守不住地盘;
没有精良的军火,就抵挡不住外敌进犯,只能任人宰割;
没有缜密的情报,就如同瞎子聋子,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中,迟早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。
唯有牢牢握住粮草、军火、情报三大命脉,方能在这乱世之中,立于不败之地。
“打井之事,交由河工队按既定规程稳步推进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陆景云缓缓收回目光,指尖收起毛发湿度计,小心翼翼放入随身携带的皮质仪器盒中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:
“陇南各县打井选址,务必结合近期气象数据、地质勘测结果,分批有序推进,切莫盲目动工,确保每一口井都能顺利出水,不白费百姓的力气。”
身后的王铁牛快步上前,站得笔直。
他身材魁梧,面容黝黑,身上的军装沾满尘土,眼神却无比坚毅。
如今的卫队营,早已对陆景云死心塌地。
琵琶谷一战,陆景云临危受命,立下军令状,巧用天时地利,一把大火击溃来犯的川军,保住了陇南重镇;
西和县数月苦战,精准勘测地质,点石成泉,救活了数万百姓。
一桩桩,一件件,让这群刀口舔血、见惯了乱世纷争的兵卒彻底信服,这位年轻的主将,不仅有杀伐决断的狠辣,更有扭转乾坤的本事,跟着他,才有活路,才有前程,才能在这乱世里挣出一片天地。
“传我命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