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苏衍到了。一路风尘仆仆,道袍沾着露水。进门看到碎成粉末的星石和地上的血迹,他脚步一顿。
沈鹤归坐在廊下,面色苍白如纸,正用纸巾擦手上的血。秦九歌守在旁边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苏衍走过去搭了搭她的脉,收回手,长长叹气:通神境高境。从半步大圆满跌了两个小境界。
你知不知道天命本源受损,没有十年苦修回不来——
苏衍,我不救他,他就死了。
可你——
十年就十年。修为没了可以再修,人没了什么都没了。
苏衍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。他在她身边坐下,看着院中老槐树沉默了很久。
你和千年前的她,一模一样。
沈鹤归擦手的动作停了:什么意思?
千年前也有一个人,为了救另一个人不惜一切。苏衍摸出酒壶灌了一口,观气一脉先祖,沈观潮。和你一样,千年不遇的天才,年纪轻轻踏入大圆满。
她救了谁?
七杀星宿主。苏衍转头看她,目光复杂,每一代七杀星宿主都是同一个灵魂入轮回。千年前的七杀星宿主,也叫陆沉渊。不是同名,是同一个灵魂,千年之前存在过,死后入轮回再次降生。
沈鹤归的手指攥紧了纸巾:沈观潮也用了借命续脉?
是。从大圆满跌回观星境,再没能恢复。
后来呢?
苏衍沉默了更久。秦九歌和顾寒也安静下来,陆沉鱼从门口探出了头。
她封住了七杀劫,但只封住了一百年。苏衍终于开口,一百年后七杀星再次爆发,猛烈十倍。她那时天命本源枯竭,施不了第二次禁术。七杀星宿主死在她面前。
然后呢?陆沉鱼的声音发颤。
她抱着他的尸体在观星台坐了七天七夜,最后自断心脉,随他去了。
院中安静得只剩风声。陆沉鱼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秦九歌攥紧了拳头,顾寒别过脸不忍再听。
千年前的事,宗门典籍里为什么没有记载?沈鹤归问。
因为被抹去了。苏衍说,观气一脉觉得这是耻辱,七杀星宿主入轮回的秘密也被封存。知道这件事的人,三界之内不超过五个。
所以借命续脉只是权宜之计。苏衍看着沈鹤归,下一次爆发更猛烈,你修为倒退,拿什么挡?
我不会重蹈覆辙。
你凭什么保证?沈观潮当年也是天才!她大圆满的修为,比你现在只强不弱!
因为我不是她。沈鹤归站起身,虽然摇晃但目光坚定,她只有一个人,我不是。我有顾寒,有秦九歌,有陆沉鱼,还有你。她做不到的不代表我做不到。
你觉得有同伴就够了吗?苏衍也站起身,沈观潮当年也不是一个人!她也有同伴,但最后——
最后怎样?沈鹤归追问。
苏衍闭了嘴。
你到底在隐瞒什么?沈观潮为什么失败?她是大圆满,一百年为什么没找到别的办法?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
有些事现在不能说。
为什么?
因为那不只是你的前世,也是他的。苏衍看着她,等陆沉渊醒了,我再告诉你们全部。
你要去哪?
查谢星辰的布阵进度。你安心照顾他。
谢星辰到底想干什么?
苏衍停下脚步,背对她沉默片刻:他想做千年前观星阁没做成的事。具体是什么——等陆沉渊醒了一起说。
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?沈鹤归说,沈观潮和七杀星宿主,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?
苏衍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和你们一样。他说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院中安静了很久。秦九歌走到沈鹤归身边:姐,不管前世怎样,这一世不一样。
你怎么知道不一样?
因为这一世你有我们。秦九歌说,陆沉渊也不是千年前那个七杀星宿主。他比谁都倔,不会让你一个人扛。
沈鹤归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你什么时候变得会说话了?
跟姐待久了,多少学了点。
沈观潮……沈鹤归低声重复这个名字,她的同伴呢?你说她也不是一个人,她的同伴后来怎样了?
苏衍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:死了。都死了。
怎么死的?
为了保护她。苏衍的声音很轻,千年之前那一战,观星阁倾巢而出。沈观潮的同伴为了给她争取时间,一个接一个地战死。最后她活下来了,但她身边一个人都没剩下。
院中再次沉默。
所以她才会失败。沈鹤归说。
什么?
她不是没有同伴,她是把同伴都弄丢了。沈鹤归的声音很平静,我不会。
苏衍没有回答,脚步顿了片刻,最终走了。
顾寒走过来,递给沈鹤归一碗药:补气血的。你现在的身体比陆沉渊好不到哪去,喝了。
我没事——
喝了。你要是也倒了,谁来救他?
沈鹤归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但她眉头都没皱。
他什么时候能醒?她问。
快则三天,慢则七天。顾寒说,你施的禁术已经续上了他的命线,接下来就靠他自己了。
他不会让我失望的。
顾寒,她把碗递回去,你说三百年前那个施借命续脉的人,后来怎样了?
跌回望气境,再没恢复。顾寒顿了顿,但他救的人活了四十多年。
四十多年……沈鹤归低声重复,够了。
她走到房间门口,推开门。陆沉渊还在昏睡,眉头舒展,呼吸绵长。陆沉鱼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攥着哥哥的衣角。
她靠在门框上静静看了一会儿。
沈观潮,她低声说,你没走完的路,我替你走。但我不会走你的老路。
风卷起院中碎星石的粉末,像银色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