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坛中安静得能听到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。
苏衍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,带着一种积压了千年的沉重。
苏家先祖,是裴玄座下大弟子,法号素心。壁画上向北而逃的那个人,就是他。
沈鹤归闭了闭眼。猜对了。
素心带走了星髓玉,她接着说,声音很稳,东方弟子手中的书卷呢?
二弟子灵文,带走了裴玄手书的《封天策》。灵文后人改姓周,世代在玄学协会中传承。
周家。周砚白。
南方持剑的那个?
三弟子武烈,带走了裴玄炼造的封天剑。武烈后人入了军伍,世代镇守南疆。
顾家。顾寒的祖上。
沈鹤归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五大家中,苏、周、顾三家竟然都是裴玄传人之后。
难怪,她低声说,五大家世代交好,原来不是巧合。裴玄的弟子们虽然分散,但后人始终保持联系,只是岁月太久,连他们自己都忘了最初的盟约。
苏家一直记得。苏衍的声音很轻,每一代苏家家主临终前都会告诉下一代:妖星再动之日,就是三家合璧之时。我等这一天,等了三十年。
陆家与沈家呢?她问。
苏衍沉默了一息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裴玄留下的封天之法需要三个条件。他一字一句地说,星髓玉为引,帝星紫气为炉,天命之体为祭。
祭坛中寂静无声。秦九歌瞪大了眼睛,看看传讯符,又看看沈鹤归。
陆家传承的是帝星紫气,苏衍继续说,而你沈鹤归——是天命之体。
沈鹤归替他说完了这句话。
所以替星术三条件——星髓玉、帝星紫气、天命之体——不是观星阁的术法,是裴玄封天之法的变体。
苏衍的声音带着苦涩,卫玄机偷走了裴玄半部研究,篡改为替星术,以妖星之力延续观星阁命数。但真正的封天之法需要的不是引妖星入体,而是以三物为阵,将妖星重新封死。
区别在哪?秦九歌忍不住插嘴。
替星术是借力,把妖星的力量引入人体,短暂获得强大力量,但最终会被妖星吞噬。封天术是封印,以星髓玉为引、帝星紫气为炉、天命之体为祭,构建阵法,将妖星意识重新锁回天外。
一个是与虎谋皮,一个是与虎同归。沈鹤归说。
苏衍的声音更低了,封天之法的代价……
我知道代价。沈鹤归打断他。
祭坛中安静了一瞬。
你知道?苏衍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。
裴玄遗训残片上写得很清楚——以命换命,方可封天。沈鹤归语气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,天命之体为祭,就是以命为祭。
秦九歌在旁边猛地抬头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敢出声。
但那是残缺的古法。苏衍连忙说,我苏家传承千年,一直在寻找替代之法。如果能集齐三物,以归元鼎重铸阵法,未必需要——
未必?
我有七成把握。
七成不够。沈鹤归说,但先把东西凑齐再说。
但封天之法残缺了。沈鹤归说。
苏衍叹了口气,素心、灵文、武烈三人分别后约定世代传承,等妖星再动时三家合璧。但千年下来,《封天策》散佚了半部,封天剑断裂,星髓玉又被观星阁夺走——
星髓玉我已经拿回来了。
电话那头明显一怔。
你说什么?
星髓玉在我手里,从江南顾家拿来的。沈鹤归从怀中取出玉佩,在灯光下转了转。
苏衍沉默了好一会儿,声音发颤:好……好……
别高兴太早,沈鹤归泼了盆冷水,《封天策》散佚半部,封天剑断裂。三样东西缺了两样半,你拿什么封天?
《封天策》虽然散佚,但玄学协会总部藏有残卷正本,苏衍迅速恢复冷静,周砚白是协会会长,他有权取出。至于封天剑——
断裂了还能用?
封天剑不是凡铁,是裴玄以星髓玉边角料混以天外陨铁铸造。断裂只是剑体受损,剑灵未灭。以星髓玉重新淬炼,可以修复。
归元鼎可以做到。沈鹤归说。
你有归元鼎?苏衍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升级过了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苏衍笑了,笑声中带着释然和不可思议。
沈鹤归,你真是千年等一回的变数。星髓玉、归元鼎、天命之体——三样东西全在你一个人身上。
别废话,沈鹤归打断他,我需要你做两件事。第一,把苏家传承中关于封天之法的所有记载整理出来,一个字都不要漏。第二,联系周砚白,让他准备《封天策》残卷。
明白。
还有,沈鹤归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,陆沉渊的事,你早就知道了。
不是疑问句。苏衍没有否认。
帝星紫气为炉,炉毁则法灭。陆沉渊的劫数不是天灾,是观星阁在催动七杀星位,想毁了封天之炉。
所以密信不是提醒,是求救。
……是。
沈鹤归攥紧电话,指节发白。
苏衍,你听好了。陆沉渊不能出事。他若出事,封天之法就缺了炉,谁都别想封天。
我知道。
你知道就好。
她挂断了电话。
祭坛中重归寂静。
秦九歌小心翼翼地凑过来:姐,那个……天命之体为祭,这个字是什么意思?
沈鹤归没有回答。
是不是要用你的命去换?秦九歌的声音开始发抖,裴玄遗训上说以命换命——
九歌。
姐你告诉我!
沈鹤归转过头,看着秦九歌涨红的脸和泛红的眼眶,沉默了片刻。
封天之法不是只有一条路。她说,残卷上记载的只是裴玄最初的方案。千年过去了,总会有别的办法。
真的?
我骗过你吗?
秦九歌咬着嘴唇,半晌才摇了摇头。
沈鹤归走到穹顶星图下方,抬头仰望那颗红色妖星。
以命换命。裴玄遗训上写得清清楚楚。天命之体为祭——这意味着什么,她比谁都清楚。
九歌,你先出去。我要在这里待一会儿。
姐——
出去。
秦九歌咬了咬唇,拉着顾明绣退出了祭坛。
沈鹤归独自站在十二根石柱之间,闭上了眼睛。通神境半步大圆满的感知力如潮水般铺开。九根石柱上的星官之力在微微震颤,三根碎石柱的残留意念在悲鸣。
而穹顶星图上那颗妖星的位置——
正在加速移动。
不是按月算。是按天。
沈鹤归猛地睁开眼。就在这时,祭坛入口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秦九歌冲了进来,脸色惨白。
姐!顾寒电话——京城出事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