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鹤归侧身闪避。
巨蟒的头擦着她的肩膀撞过去,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。蛇尾横扫,她脚下一点,腾空跃起,在半空中翻了个身,落在三丈外的一块岩石上。
巨蟒调转蛇头,赤红的双目再次锁定她,身体盘成一个攻击的姿态,蛇信子快速吐纳,发出的声响。
沈鹤归没有动手。
她在看。
观人气展开,她的目光穿透巨蟒漆黑的鳞甲,看到了它体内的气息——
不是妖气。
巨蟒体内没有妖气,只有一股极其醇厚的木灵之气,在经脉中缓缓流转。那气息中正平和,与水脉灵泉的灵气同源,在它丹田处凝成一颗鸽蛋大小的内丹,散发着温润的光泽。
它不是妖物,是谢长安以符文驯化的守鼎灵兽,千年来以水脉灵气为食,守护碎片。攻击只是本能——有人要取走碎片,它就要阻止,这是刻进魂魄里的命令。
但硬打不行。这条巨蟒在水脉灵泉中修炼千年,那身刻满符文的鳞甲刀枪不入。
巨蟒再次扑来,速度更快,血盆大口直接咬向她的头颅。
沈鹤归没有闪避。
她站在岩石上,左手抬起,十指交错,掐了一个手诀——
字诀。大渊朝钦天监正的正统手诀,沈鹤归用了三十年,刻进骨子里。诀成的瞬间,她周身清气暴涨,淡金色的光芒将溶洞照亮了一瞬。
右手同时结字印。
一镇一安,一刚一柔。镇字诀压制凶性,安字印唤醒灵智。
巨蟒的动作骤然停住。
它的蛇头停在沈鹤归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,毒牙上的毒液滴落在岩石上,发出的声响,冒起一阵白烟。但它没有再往前——字诀的清气像一只无形的手,按住了它的身体,让它动弹不得。
巨蟒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,蛇身疯狂扭动,但那只无形的手稳如泰山。
沈鹤归开口了。
她念的是大渊朝的官话,一种古老的、带着奇异韵律的语言,在溶洞中回荡。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湖面,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。
安灵咒。千年前钦天监安抚灵兽的咒语,沈鹤归教过谢长安,谢长安又用它驯化了这条巨蟒。咒语只有三十六字,但每个字都带着清气的力量,渗入巨蟒的识海。
咒语声中,巨蟒赤红的双目出现了一丝动摇。
那种清气的味道,那种咒语的韵律——它记得。一千年前,有一个穿青袍的人也念过这段咒语,手按在它额头上说:守好鼎,等我回来。
巨蟒慢慢放下了昂起的头。
它伏下身体,巨大的头颅低垂,露出额头一块逆鳞——蛇类全身最柔软、最致命的地方。逆鳞下有一道旧伤疤,形状是一个字。
谢长安刻下的印记。
沈鹤归走到巨蟒面前,伸手按在伤疤上,将一缕清气注入。巨蟒浑身一震,眼中赤红退去,露出墨色瞳仁——那是它本来的颜色。
它温顺地盘到一旁,蛇头搁在爪子上,像一条等到主人归来的老狗。
沈鹤归转身走向青石。
这一次没有东西阻拦她。
她伸手握住碎片,轻轻一拔——碎片离石,入手温热,不像刚从水底取出,倒像被人捂了千年的暖玉。底部古篆和第一块碎片同出一辙。
但就在碎片离开青石的瞬间——
咔嚓!
溶洞剧烈震动!石壁上的符文同时亮了一下,随即暗淡下去,像被风吹灭的烛火。青石从中间裂开,灵泉水位急速下降。
水脉锁灵阵失去核心,开始崩塌。
钟乳石纷纷断裂坠落,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,碎石泥沙倾泻而下。
沈鹤归立刻环顾四周。原路返回不行——水下暗道已被落石封死。
她一咬牙,开了观地气。大部分地气已经紊乱,但她很快捕捉到一条不同的气流——头顶上方斜斜穿过,是一条天然裂缝,直通地表。
跟我走!
沈鹤归对巨蟒喊了一声,朝裂缝下方跑去。巨蟒贴着地面跟上,速度快得惊人。
裂缝在洞顶三丈高的位置,宽约两尺,人能钻过去,但巨蟒的体型——
撞开它。
巨蟒会意,蛇身绷成一张弓,鳞片上的符文骤然亮起,猛地弹射出去——
轰隆!!!
整块岩壁炸裂,碎石飞溅。裂缝被撞成一个大洞,天光倾泻而入。
沈鹤归一把抓住巨蟒颈后鳞片,巨蟒带着她冲出洞口——
哗啦!
一人一蟒从寒龙潭岸边的山坡上冲出来,滚了两圈才停住。沈鹤归躺在地上,浑身湿透,大口喘气。巨蟒盘在她旁边,蛇头搁在她手边,墨色眼珠看着她,像在邀功。
谢了。沈鹤归拍了拍它的头。
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急又快。
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兜头罩下来,她被裹进外套里,拉了起来。
陆沉渊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冷的,是克制到极致后的颤抖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外套裹得更紧,手指擦过她湿漉漉的发梢,动作很轻。
沈鹤归抬头看他。
他在岸上守了两个时辰,一步没离开。
她笑了一下:我说过,你守着,我就没事。
陆沉渊没说话,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水渍,指腹在她颧骨处停顿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去。
远处古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。
声音隔着山坳传来,模糊但真切,像是压抑了三个月的人终于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梦魇解除了。
碎片被取出,水脉锁灵阵虽然崩塌,但妖瘴失去了碎片作为源头,也在迅速消散。寨中人从梦中醒来,发现血月不见了,水潭不见了——压在他们身上三个月的噩梦,一夜消散。
沈鹤归握着碎片,却没有笑。
她低下头,将观物气集中到碎片上。
和第一块碎片一样,这块碎片中也封着谢长安的记忆。清气探入的瞬间,一段画面涌入她的脑海——
不是画面。
是一句话。
谢长安的声音,隔着千年的时光,清晰得像在耳边。
第三块碎片,不在我身上。
沈鹤归瞳孔一缩。
它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手里。
记忆到此为止,碎片上的光暗淡下去。
沈鹤归握着碎片的手缓缓收紧。
谢无咎说第三块碎片在他自己手里。
但谢长安的记忆说——不在。
是谢无咎骗了她?
还是……他自己也不知道?
山风吹过,将她湿漉漉的发丝吹到脸上。远处十万大山中,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翻了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