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鹤归深吸一口气,纵身入水。
潭水冰冷刺骨,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。她运起观人气法门,在周身布了一层清气屏障,将寒意和妖瘴隔绝在外。屏障在水中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光膜,将漆黑的潭水推开半尺。
越往下潜,红雾越浓。
到后来,水中几乎全是暗红色的雾气,能见度不到三尺。沈鹤归全开了观鬼气,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——
水中漂浮着无数张脸。
残缺的、扭曲的、痛苦的人脸幻影,密密麻麻地充斥在水中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缺了半边脸,有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它们大张着嘴,发出无声的哀嚎,在水中漫无目的地飘荡。
这些都是千年来被妖瘴吞噬的生灵。
它们的残魂被困在潭水中,永世不得超生。
一张孩童的脸飘到沈鹤归面前,张着嘴,像是在无声地哭喊。沈鹤归认出了那张脸的轮廓——和盘老有七分相似。
盘安。
三岁的孩子,在潭底困了三十年。
沈鹤归心中一动,但没有停下。她现在还不能救它们,得先取碎片。等碎片取出、妖瘴消散,这些残魂自然就能解脱。
一张幻影朝她扑过来,面目扭曲,伸出双手要掐她的脖子。沈鹤归面不改色,清气屏障微微一震——那幻影碰到屏障的瞬间,像冰雪遇上沸水,地一声消散了。
更多的幻影涌上来。
张牙舞爪的、哭哭啼啼的、面目全非的,密密麻麻地围了上来,将她头顶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。换了别人,光是这阵势就能把胆子吓破。
但沈鹤归神色不变,不慌不忙地往下潜。清气屏障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光膜,所有靠近的幻影触碰即散,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她在水中行走如履平地,面不改色,大佬气场拉满。
她潜了大约一刻钟,终于触到了潭底。
潭底是一片淤泥和碎石,正中央有一条黑黢黢的暗道,暗道入口有水流涌入,形成一股向内的吸力。暗道两侧的岩石上刻着模糊的符文,和她梦中看到的锁链符文同源。
沈鹤归没有犹豫,顺着暗道游了进去。
暗道不窄,刚好容一人通过。两壁是天然的岩石,但有些地方有人工开凿的痕迹,凿痕工整,显然出自行家之手。越往前游,红雾越淡,水温反而渐渐升高了,不再是那种刺骨的阴冷。
游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出现了光亮。
沈鹤归加速游出暗道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。
溶洞高约十丈,宽阔得望不到边际。洞顶垂着无数发光的钟乳石,散发着幽蓝色的荧光,将整个溶洞照得如同海底世界。石笋从地面拔起,形态各异,有的像巨剑指天,有的像老僧入定,在蓝光中投下参差的影子。
溶洞中央是一汪水潭。
和外面的寒龙潭不同,这里的水是清澈的,泛着淡淡的蓝光——这是地下水脉的灵泉。水潭正中央立着一块天然青石,青石上嵌着一块东西,散发着微弱的青铜光泽。
碎片。
第二块归元鼎碎片。
沈鹤归游到水潭边,上了岸。她拧了拧湿漉漉的衣角,目光扫过溶洞石壁,脚步顿住了。
石壁上刻满了符文。
大渊朝的封印符文。
那些符文和她在哑巴岭地下宫殿看到的封印如出一辙——笔锋凌厉,结构精密,每一道符文都像有生命一般在石壁上微微发光。符文从水潭边缘开始,沿着石壁一路蔓延到洞顶,密密麻麻,将整个溶洞笼罩在内。
谢长安的手笔。
沈鹤归走到石壁前,伸手触摸那些刻痕。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,那是封印中残留的灵气,千年未散。刻痕很深,入石三分,可见施术者当时的功力和决心。
她顺着石壁往前走,逐字逐句地解读壁刻铭文。
铭文是大渊朝钦天监的官文,记载的是一座阵法——水脉锁灵阵。
谢长安利用地下水脉的灵气为引,布下这座阵法,以水脉灵泉的至纯之力镇压碎片中的妖气。阵法以溶洞为鼎、以青石为炉、以灵泉为水、以符文为火,千年来日夜运转,从未中断。
以水为锁,以脉为牢,鼎镇妖星,灵归正道。沈鹤归轻声念出铭文的最后一句,心中微微一叹。
千年前谢长安布下此阵时,就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他把后手一个一个埋好,然后孤身去追妖星,从此再无音讯。
所以落花峒的地气虽然被妖瘴污染,但水脉锁灵阵一直在压制碎片,妖瘴才没有彻底扩散。
但阵法正在衰弱。
沈鹤归注意到,石壁上有几道符文已经暗淡无光,灵泉的水位也比铭文记载的低了三尺。千年下来,水脉灵气在缓缓枯竭,阵法的力量越来越弱。
再晚来半年,阵法可能就彻底崩了。到时候妖瘴倾泻而出,别说落花峒,整个岭南十万大山都得遭殃。
她收回目光,走向水潭中央的青石。
青石不大,刚好露出水面半尺。碎片嵌在青石顶端,只有巴掌大小,形状不规则,边缘锋利,青铜色的表面上刻着和第一块碎片相同的铭文。
沈鹤归走到青石前,伸出手——
水潭猛地炸开!
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水中冲天而起,带着漫天水花,重重地落在姜晚吟和青石之间,挡住了她的去路。水花溅了她一身,清气屏障自动亮了一下,将水珠弹开。
沈鹤归后退半步,定睛看去。
那是一条巨蟒。
通体漆黑,鳞甲如铁,蛇身有水桶粗细,盘踞在青石前,蛇头昂起足有两人高。最骇人的是它的双目——赤红如血,像两团燃烧的炭火,死死盯着沈鹤归。
鳞片上刻满了符文。
和石壁上的封印符文一模一样,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尖,在幽蓝色的光线下微微发亮。
它是守鼎异兽。
巨蟒张开嘴,露出两根弯曲的毒牙,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。蛇尾一甩,重重抽在地面上,整个溶洞都在震动,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。
它扑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