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兰点头,转身就往西厢房跑。
西厢房里,顾筱姿刚把坩埚安置好,正准备歇口气,门被推开了。
小兰探进头来:“小姐,正屋那边好像不太对劲,世子屋里有人说话,云清姐听着像是两个人在吵架。”
顾筱姿心烦。来得真不是时候。
她放下手里的工具,擦了把汗,往正屋走。
走到廊下,果然听见屋里有压低的争执声。
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,脸色慢慢沉下来,抬手拍了拍门。
“开门。”
屋里没了声音。
顾筱姿又拍了拍:“我数三声。一——”
门从里面拉开了。
“萧景珩”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自然。
他身后,沈拓站在屋里,衣冠不整,头发上还沾着一片树叶。
顾筱姿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
“大半夜的,”她说,“你们两个在我屋里,吵什么?”
萧景珩一把拉住沈拓的胳膊,往书房方向带:“筱姿,我们有事争论,现在就去书房讨论。”
沈拓从萧景珩身后探出头,看了顾筱姿一眼,脱口而出:“你瘦了?”
顾筱姿一愣。
萧景珩的兄弟,无缘无故对她说什么瘦了?
萧景珩瞪了沈拓一眼:“走,别废话。”
顾筱姿想着工坊里坩埚还搁在那儿,转身就要回去。
“别回去。”萧景珩头也不回地说,“这么晚了,休息去。”
他拉着沈拓进了书房,门一关。
“回去。”
书房里,墨青筠压低声音,
“你也不想筱姿知道你顶着萧景珩的脸,对她做了什么。”
沈拓不服:“你胡说,我没有玷污她,我们是你情我愿。”
墨青筠呵呵两声:“你自己说出来,自己都不信吧。”
门外,顾筱姿悄悄挪到书房窗边,侧着耳朵听。
沈拓忽然低声说:“外面有人。”
墨青筠几步走到门边,一把拉开书房门。
顾筱姿正贴着门站着,被门板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抬起头,正对上“萧景珩”那张脸。
三个人僵了一息。
“回去,休息。”墨青筠拉着她的手腕,把她往正屋带。
顾筱姿被他拽着走,还不忘回头问:“你们怎么吵起来的?”
“政见不同。”
顾筱姿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政见。
你一个五城兵马司的闲职纨绔,哪来的政见。
信了你的鬼。
回了屋,顾筱姿一屁股坐在床边,弯腰锤了锤自己的腿。
今天在熔炉前站了大半夜,腿又酸又胀,膝盖都发僵。
墨青筠看她皱着眉敲腿,问:“累了?”
顾筱姿点头。
“泡泡脚,我帮你按按。”
顾筱姿抬头看他:“啊?”
墨青筠已经扬声吩咐门外:“小兰,打盆热水来,再拿瓶活络药油。”
小兰应声去了。
没一会儿,热水端进来,搁在脚踏上。
药油也拿来了,一只白瓷小瓶,瓶口塞着木塞。
墨青筠把药油搁在手边,蹲下身,抬头看她:“脚。”
顾筱姿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“你站了一晚上,自己按不到位。”墨青筠说,“脱鞋。”
顾筱姿看着他。
萧景珩,蹲在她脚边,语气平平的,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鞋脱了,脚搁进热水里。
水不烫不凉,刚好。
热气从脚底漫上来,一路往上爬,她整个人都松了半截,靠在床柱上,长长呼了口气。
墨青筠蹲在脚踏边,挽起袖子,把手伸进水里。
他的指尖落在她脚背上,顾筱姿整个人一缩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他的手指从她脚背开始,慢慢往脚踝推。
力道不轻不重,拇指压着脚踝内侧的筋,一圈一圈揉开。
揉到脚心的时候,顾筱姿脚趾蜷了一下,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疼?”
“有点酸。”
“这里站久了会积住。”墨青筠说,“揉开就好了。”
他低头继续揉。
热水慢慢凉了,他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,搁在自己膝上,拿干布擦干。
然后拧开那只白瓷瓶,倒了一点药油在掌心。
药油的味道散开,苦中带一点辛,闻着就让人觉得筋骨松快。
他把药油搓热,掌心贴上她的小腿。
顾筱姿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。
他的手掌很大,从脚踝一路往上推,推到小腿肚的时候,拇指压住那块最酸的筋,慢慢按下去。
“这里。”他低声说,“硬得像块石头。”
顾筱姿咬着下唇,没吭声。
酸胀从腿肚往全身漫,酸得她眼眶都有点发热,可酸过之后又是说不出的舒坦。
墨青筠按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今天熔炼还顺利吗?”
顾筱姿被这一问拉回了神:“陨铁化了,比寻常铁难化,我撒了几遍浮渣,总算把杂质撇干净了。”
墨青筠手上没停:“明天还做?”
“明天得等铁冷透,冷透了才能开料。”顾筱姿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怎么知道我在熔炼?”
墨青筠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小兰说的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方才在院子里听她提了一句。”
顾筱姿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可墨青筠的手在她腿上按着按着,动作慢了下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踝上,那里被热水泡得泛着浅浅的粉,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。
他掌心贴上去,掌心的温度比药油还烫。
顾筱姿的呼吸浅了一拍。
她低头看他。他蹲在脚踏边,侧脸被烛光勾出线条,认真得过了头。
“世子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手好热。”
墨青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他抬起头。
烛光里,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,头发散了一半,几缕碎发贴在鬓角。
眼睛看着别处,可耳朵尖已经红了。
墨青筠看着她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药油搓热了,是热的。”他说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他把手从她腿上收回来,可收得慢。
掌心擦过她小腿侧面的皮肤,像是不经意,又像是故意。
顾筱姿的脚趾又蜷了一下。
“按完了?”她问。
“按完了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息。
顾筱姿先把目光移开,把脚收回来,缩到裙摆底下:“多谢世子。”
墨青筠站起身,把药油瓶盖好,搁在桌上。
他站着没动,低头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筱姿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累了,别硬撑。”
顾筱姿抬头看他,愣了一下。
这句话,不像是萧景珩会说的。
萧景珩那个纨绔,才不会管她累不累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墨青筠已经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“我去书房。”他说。
“这么晚了,还去书房?”
墨青筠停在门口,背对着她。
“今晚我若留下,”他声音低低的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怕我会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合上,屋里只剩她一个人,还有桌上那瓶没盖严的药油,散着淡淡的苦辛味。
顾筱姿坐在床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脚踝上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。她抬手摸了摸,什么也没有。
“忘了自己是谁……”她念了一遍这句话,慢慢皱起眉。
萧景珩不就是萧景珩,还能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