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江南去了中影。
韩三平说得对,与其应付举报信,不如把片子剪出来。他刚进剪辑房,赵师傅已经把素材整理好了。四十天的拍摄,一百多个小时的素材,按场次排得整整齐齐。
“江导,按你的分镜本,粗剪版我已经过了一遍。”赵师傅指着屏幕,“天台那场、警局对峙那场、茶馆那场,都是整条过的。剩下的零碎镜头,你得自己盯。”
江南坐下,先看了一遍粗剪。两个半小时。出来两小时十二分,还得压。
“赵师傅,从陈永仁葬礼那场开始,往前推。刘建明站在人群最后面,那个镜头留长一点。观众需要看到他脸上的空。”
赵师傅记下来,动手改。
刚剪了两场,门被推开了。顾晚晴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单子。
“《活埋》国内艺术院线那波,票房分账出来了。总票房七百多万,到你手里六十多万。钱已经打到你账户上了。”
江南看了一眼单子,收进抽屉。六十多万,不算多,但《活埋》本来就不是奔着国内票房去的。
“你拍了三部电影,手里攒了不少钱了。”顾晚晴靠在桌边,“真不打算开个公司?”
江南摇头:“懒得搞。”
“开个公司方便管理。至少账目清楚,也不会再有人举报你。”
“账目清楚不清楚,跟公司没关系。关键是,我不想让人管我。”江南说,“我就拍戏,赚钱,玩。开公司要养人、要交税、要应付检查。太累。”
顾晚晴看了他两秒,笑了一下:“那你钱放哪儿?”
“存着。”江南说,“又不急着花。”
顾晚晴没再劝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:“明天上午十点,韩总办公室。粗剪版他看了,有几场要跟你对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,苏晴来了。她拎着保温桶,推门进来,看见剪辑房里就江南一个人,笑了一下。
“你昨晚没回别墅。”
“剪片子。”
“我知道你剪片子。”苏晴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“但你连个短信都不发。”
江南没接话,眼睛没离开屏幕。苏晴也不催,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,看着他剪。沉默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范小胖今天早上的飞机去上海了。”
江南手上动作没停: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走之前给你发短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苏晴没再问。她打开保温桶,盛了一碗汤,放在江南手边。江南接过去喝了一口,继续剪。
下午,沈梦涵来了。
她拎着一个纸袋,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影评。推门进来时,正好看见苏晴坐在江南旁边,顿了一下。
“你也在。”
“我来送汤。”苏晴说。
“我送影评。”沈梦涵把纸袋放在桌上,“香港那边的媒体已经出了第一波评论。有人说好,有人等着看笑话。”
江南拿过来翻了翻。《明报》的影评标题是:“《无间道》:四十天拍出来的警匪片,凭什么让人期待?”文章把双影帝阵容、合拍模式、四十天周期都列了一遍,最后一句是:“如果这都不好看,香港电影就真的完了。”
“写得还行。”江南把纸袋放下,“等我剪完,他们再看一遍,会换词。”
沈梦涵没接话。她看了一眼苏晴,又看了一眼江南,说: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你刚来。”江南说。
“我就是送个影评。”沈梦涵转身拉开门,走了。
苏晴看着门关上,笑了一下:“她这人,真别扭。”
江南没接话,继续剪。苏晴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保温桶收好:“我晚上再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就要来。”
她走了。剪辑房重新安静下来。江南盯着屏幕,把陈永仁葬礼那场戏调了色,又压了五分钟。
傍晚,王胖子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一沓报表,满脸兴奋:“哥,你猜《活埋》国内艺术院线那波,最后收了多少?”
“刚顾主任跟我说了,七百多万。”
“还有。”王胖子压低声音,“寰亚那边派人来过了,说《无间道》的预告片他们看了,想加印一批拷贝,提前铺到香港的院线。比原计划多一倍。杨受成亲自批的,说他干了这么多年电影,头一回看预告片就坐不住。”
江南没接话,把报表合上,继续剪片。王胖子站了一会儿,自觉地退了出去。
夜里十一点,剪辑房只剩江南一个人。
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:陈永仁的棺材缓缓降入墓穴,刘建明站在人群外,没有敬礼。江南把画面调暗,配乐关掉,只留风声。他盯着这帧画面看了很久,按下保存键。
粗剪版,完成了。
他拿起手机,给韩三平发了条短信:“剪完了。两小时十二分。”
韩三平很快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江南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剪辑房的灯很暗,只有屏幕的光照着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刘建明站在人群最后的那个镜头。
手机又响了。苏晴:“你那边灯还亮着吗?”
江南回:“亮着。”
苏晴:“我马上到。”
江南看着这行字,没回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点了根烟。中影的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一盏路灯亮着。远处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光带。
抽到一半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苏晴推门进来,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,手里拎着保温桶。她没说话,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自己坐到椅子上。
“剪完了?”
“剪完了。”
“那你明天能歇一天吗?”
江南把烟掐灭,回头看她:“明天韩总要看片。歇不了。”
苏晴没再问。她打开保温桶,盛了一碗汤,推到他面前。江南坐下来喝了一口,还是热的。
“你以后别总半夜跑过来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
江南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窗外,中影院子里的那盏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地面,夜已经很深了。
苏晴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,手搭在他肩膀上。
“你剪片子的时候,什么感觉?”
“没什么感觉。”江南说,“就是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。”
苏晴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。她低头,在他耳边小声说:“那你今晚别剪了。”
江南偏头看她。苏晴的眼睛在屏幕的光里很亮,带着一股很安静的劲儿。
“这儿是剪辑房。”江南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伸手把屏幕关了。剪辑房一下暗下来,只剩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。苏晴拉着他的手,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。
“走吧。回去睡。”
江南没说话,跟着她往外走。经过走廊时,王胖子正好从另一间剪辑房出来,看见两人,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转身,假装没看见,钻回了房间。
苏晴笑了一声,拉着江南走得更快了。
回到别墅时,已经过了十二点。苏晴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自己上了楼。江南站在客厅里,听着楼上那间朝南的房间开了门,又关了门。
他站了一会儿,走到沙发上躺下去,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