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北京第三天，江南回了北电。
他先把行李扔回宿舍。王胖子正躺在床上看漫画，见他进来，一骨碌爬起来：“哥，你昨晚去哪了？我等你到半夜。”
“办事。”江南把外套脱了，往床上一躺。
“办事？跟谁？”王胖子凑过来，鼻子嗅了嗅，“不对，你身上有香水味。”
“你属狗的？”
“哥，你老实说，是不是跟沈梦涵？”王胖子眼睛瞪得溜圆，“昨天沈梦涵也没回宿舍。她们宿舍的人都说了。”
江南没理他，翻了个身。王胖子还要追问，江南手机响了。杨振国。
“回来了？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老头说完就挂了。
江南起身，洗了把脸，换了件干净衬衫。
“你去哪？”王胖子问。
“杨主任那儿。”
“我也去！”
“你留下看家。”江南关门走了。
到杨振国办公室，门虚掩着。江南推门进去，老头正坐在藤椅里泡茶。茶香混着旧书味，窗户开着一条缝，冷风钻进来，把窗帘吹得微微动。
“坐。”杨振国没抬头。
江南在他对面坐下。桌上两杯茶，老头推过来一杯。
“柏林的事忙完了？”杨振国端起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忙完了。版权签了，钱也到账了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中影那边说，扣完税和分成，到我手里一千多万。”
杨振国手顿了一下，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你才多大，就挣这么多。”
“您嫌多？”
“我嫌你命好。”杨振国放下茶杯，“我教了三十年，工资攒到现在，不够你一部戏零头。”
江南笑：“那您别当老师了，跟我拍戏去。我给您开工资。”
“滚。”杨振国骂了一句，“我干了一辈子教育，你别来腐蚀我。”
江南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老头这茶比中影的好，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，但泡得讲究，汤色清亮。
“下一部拍什么？”杨振国问。
“《无间道》。”江南说，“警匪片，双男主。姜文定了，另一个想去香港谈。”
杨振国抬眼看他：“你刚从柏林回来，手里有钱，现在又开新戏。步子是不是太快了？”
“不快。我脑子里有本子。演员定了，随时能拍。”
杨振国看着他，目光里有种老辈人特有的审视。江南不躲，由他看。
“行。”杨振国终于说，“你拍吧。拍完给我看。不行我再骂你。”
“您不骂我，我还不习惯。”江南说。
杨振国笑了一声，从抽屉里摸出两包烟，扔给他一包：“拿着。上次给你那包抽完了？”
“抽完了。”
“抽那么快，早晚抽死你。”
“那您别给我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杨振国自己点了一根，又把火柴盒扔给江南，“点上。”
两人对坐抽烟。窗外有学生路过，透过窗户看见江南，脚步慢了下来。
杨振国哼了一声：“你现在在学校是稀有动物。谁见了都想多看一眼。”
“我明天就搬走。”江南说。
“搬哪？”
“东三环，让顾晚晴帮我看的房。还没过户，钱还在中影账上。韩总说随时能划。”
“行吧。”杨振国把烟灰弹进烟缸，“你现在有钱，住外面也好。不过有一条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讲座我开，课我补，您别念了。”
杨振国被他噎了一下，指着他骂：“你小子，就这张嘴快。”
江南笑着把烟掐了，起身要走。杨振国叫住他：“等一下。”
老头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封信，扔到桌上。
“前天收到的。”杨振国说，“香港寄来的。好像是哪个电影公司想找你谈合作。我没拆。”
江南拿起信封。上面用繁体字写着“江南先生亲启”，落款是香港一家电影公司。
“回头再看。”他把信收进口袋。
“去吧。少抽点烟。”
江南拉开门。走廊里三四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说话，见他出来，全愣住了。
一个胆子大的短发女生先开口：“江南学长！你回来了！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？我也想拍电影，有什么不懂的想问你。”
旁边另一个女生也凑上来：“学长，qq也行！”
江南看了她们一眼，想了想，说：“这样，以后想聊电影的事，写信给北电摄影系转江南。我看到了会回。”
“写信？”短发女生有点失望，“学长，留个电话嘛。”
“电话不行。我经常不在北京，写了也没人接。”江南说，“写信吧。能写字的，比只会打电话的靠谱。”
几个女生对视一眼，虽然不情愿，但还是把地址记下来了。
江南下楼，刚走出教学楼，迎面撞上赵宇。
赵宇手里夹着本书，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。两人隔了三步远，都停了。赵宇的脸色变了变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低头往旁边走。
江南也没叫他，只从他身边走过去。走出几步，赵宇忽然停住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“恭喜。”
江南也停住，回头看他。赵宇没转身，只把书换到另一只手里：“柏林那个。恭喜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，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。江南站在原处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。
走到宿舍楼下，手机响了。苏晴。
“江导，听说你回学校了？我也在。你在哪？我去找你。”
“刚到宿舍楼下。什么事？”
“我有个东西给你。你等着。”
五分钟后，苏晴从女寝那边跑过来。她没化妆，头发随便扎着，手里拎着个纸袋。
“给你的。”她把袋子塞过来，“我在家没事，给你织的。你冬天穿太少。”
江南打开看了眼。里面是件灰色毛衣。“你会织毛衣？”
“刚学的。织了三件，就这件能看。”苏晴撇嘴，“你不许嫌丑。”
“不嫌。”
苏晴凑近一点，看了看他衣领：“你脖子上有印子。”
江南摸了一下：“蚊子咬的。”
“大冬天哪来的蚊子。”苏晴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，“江南，你昨晚跟谁在一起？”
“你管这么多。”
“我就管。”苏晴说，“你欠我的，别忘了。”她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回头冲他喊：“明天我去你新房子看看！我要挑一间！”
江南没拦。他拎着纸袋往宿舍走，手机又震了。顾晚晴。
“中影庆功会定在后天。韩总让你来。还有——你昨晚没回宿舍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王胖子告诉我的。”顾晚晴顿了顿，“你不用解释，我就是问一句。”
江南没说话。顾晚晴也没追问，挂了。
江南站在楼道口，看着手里的毛衣纸袋。然后他想起口袋里那封香港来的信，摸出来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，上面只有一行繁体字：
“江南先生，张国荣先生想见您。时间您定。电话：……”
江南看着那行字，慢慢笑了。他把信折好，收进口袋，转身上楼。
北京，比柏林累。但比柏林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