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国的航班,十一个小时。
江南没怎么睡。他靠在座位上,看窗外云层翻涌。王胖子的呼噜声此起彼伏,姜月趴在折叠桌上,不知道真睡还是假睡。
顾晚晴坐在他斜后方,一直对着文件敲敲打打,像台永远不会没电的机器。
飞机落地时,北京天是灰的。
不是柏林那种湿冷,是北方冬天干巴巴的灰。冷风吹在脸上,像被谁轻轻拍了一巴掌,整个人一下清醒过来。
出站口挤满了人。
媒体、记者、学生、影迷。有人举着牌子,写着“欢迎江导回家”。央视电影频道的记者冲在最前面,话筒差点怼到江南脸上。
“江导!拿了双银熊,有什么想对国内观众说的吗?”
江南脚步没停,只偏了偏头:“感谢大家。这是中国电影的奖,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“下一步计划是什么?”
“上课。”江南说。
香港记者斜插进来:“三百万美金版权,你觉得自己现在算成功了吗?”
江南看了他一眼:“我才21。现在说成功,太早。”
话音刚落,姜文从后面走出来。
黑夹克,围巾搭得随意,没戴墨镜。但姜文这张脸,走到哪儿都是焦点。记者们“哗”地分出一半人扑过去。
“姜老师!拿影帝什么感想?”
姜文扫了圈人群,笑:“戏好,导演好,我就成了。”
“那您怎么看江南?”
姜文转头看江南一眼:“他以后比我牛。这话我放这儿,你们明天可以用。”
记者全笑了。江南无奈摇头:“姜老师,您别给我招骂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姜文摆摆手,“行了,十几个小时飞机,你们不累啊?”
韩三平带人过来,把记者和人群隔开。他今天穿得简单,黑大衣,像来接自家孩子放学的。见江南出来,伸手拍了拍他肩膀:“先走。车在外面。”
江南点头。
刚迈出两步,人群里突然挤出一个白色身影。
苏晴。
她穿着白色羽绒服,围巾裹到下巴,脸冻得通红。看见江南,她没喊,直接冲过来,一头撞进他怀里。
“我等了两个小时了!”她声音发闷,像带了点哭腔,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回来,我不能不来。”
江南低头,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:“来了就来了。哭什么。”
“我没哭!”苏晴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我就是冷。”
姜文在旁边笑:“这姑娘,比你电影里还能演。”
苏晴瞪他一眼,又往江南怀里缩了缩。
韩三平干咳一声:“先上车。这里记者多。”
苏晴这才不情愿地松开。江南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:“穿这个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裹紧外套跟在他旁边。
车开出机场,路边的灯一盏盏往后倒。苏晴靠在后座上,手一直搭在江南胳膊上,像怕他跑了一样。王胖子挤在另一辆车,姜月自己叫车回了学校。
车快到中影时,江南手机响了。
他接起来,是他妈。
“小南,到了没有?”
“到了。刚下飞机。”江南说。
“我跟你爸看新闻了。你在机场说的那几句话,你爸直点头,说儿子会说话。”他妈笑。
“他呢?”
“在包饺子呢。你爸今天去县城买了半扇排骨,说等你回来炖。家里冰箱都塞满了。”
江南喉咙有点堵:“我这边忙完就回去。”
“好。不着急。你忙你的。”他妈顿了顿,“小南,你瘦了。下飞机多吃点。别管记者怎么拍,身体是自己的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
挂了电话,苏晴在旁边小声说:“是阿姨?”
“嗯。”江南把手机收起来,“她让我多吃点。”
“阿姨真好。”苏晴语气酸酸的,“我什么时候能去你家吃饭?”
江南没接话。苏晴撇了撇嘴,不问了。
车停在中影门口。
韩三平回头:“进去坐坐?庆功会的事跟你对一下。”
江南看了眼苏晴,又看了看中影大楼,说:“韩总,今晚不了。我先回学校。有些人在等我。”
韩三平笑了:“我就知道。行,车给你留着。明天上午十点,你人来中影。”
“好。”
江南下车,苏晴跟着。王胖子从后面那辆车上跳下来,一落地就喊:“哥!宿舍热水是不是没了?我想洗澡!”
“你去澡堂。”江南说。
王胖子蔫了:“那得排到半夜。”
“那你就闻着柏林味睡。”江南转身朝车走。
苏晴跟上来,挽住他胳膊:“我今晚也不想一个人。你回学校,我怎么办?”
江南低头看她:“你回公寓。明天我要去中影。忙完找你。”
“说话算话?”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苏晴盯着他看两秒,忽然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:“算你。我走了。明天你如果敢不去找我,我就去北电贴你大字报。”
江南看着她笑:“你贴什么?”
“写:江南始乱终弃。”苏晴甩了甩头发,钻进出租车走了。
江南站在原地,摇了摇头。
车开进北电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但门口比白天还热闹。横幅拉得亮堂堂,下面围着一群学生,有人拿着相机,有人提着喇叭。江南没下车,让司机从侧门绕进去。
车停在宿舍楼下。江南下车,把银熊从包里拿出来,用衣服裹紧。
他抬头看了眼这栋旧楼。六楼那间宿舍的灯亮着。
王胖子凑过来:“哥,上楼不?姜月去食堂打饭了。我给你也带了一份。”
江南说:“你们先上去。”
他转身,朝教学楼方向走。
走到楼门口,一个人站在风里。
沈梦涵。
还是那件灰色外套,手插在兜里。看见江南,她没动,只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江南说。
“这次不是路过。”沈梦涵说,“我专门等的。”
江南看着她,慢慢笑了。
他走过去,把银熊从衣服里拿出来,递到她面前。
“摸一下。”江南说,“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