颁奖结束第二天,柏林还没散场。
各国片商全来了。
顾晚晴把酒店商务酒廊包下来当临时会议室。法国mK2、日本松竹、英国独立发行、意大利电影基金,四家分在不同时段,一个出来,另一个进去,像排队看病。
江南坐在酒廊尽头靠窗的位置,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,没点烟。姜文坐他旁边,慢悠悠喝咖啡,像来看戏的。
“你不去谈?”姜文问。
“顾晚晴比我懂。”江南说。
“她一个女人,应付四国片商,你不心疼?”
“我心疼,谈下来的数字也不会多一个零。”江南转头看酒廊那头,“她在这方面,比十个我都强。”
姜文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王胖子端着两杯水过来,压着嗓子:“哥,我刚在门口听见了,法国人想压价。顾主任没让。她跟人说,这片子现在是双银熊,不是昨天那部只有场刊分的电影。”
“然后呢?”江南问。
“然后那法国人就不说话了。”王胖子一脸崇拜,“顾主任真猛。”
“她是用你昨天拿的奖,逼他们今晚重新报价。”姜文放下咖啡杯,“这招狠。”
正说着,顾晚晴从临时会议室出来。她穿了套黑色套装,整个人绷得笔直,但眼角的笑藏不住。她径直走到江南面前。
“松竹松口了。亚洲加日本,他们愿意出到一百万美金。”
“不够。”江南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顾晚晴把手机放在桌上,“mK2还在外面等。他们想要欧洲独家。我让他们先等着。”
“让他们等。”江南说,“等他们自己先抬起来。”
姜文在旁边慢悠悠说:“这时候,谁先急,谁输。”
“姜老师也懂这个?”江南笑。
“我不懂。但我演过《让子弹飞》这种戏。”姜文说。
江南和顾晚晴同时笑了。
下午三点,日本松竹的人又来了。
这次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戴眼镜,头发灰白。他站在顾晚晴面前,说了一段日语。顾晚晴以前在香港做过发行,听懂了七八成。她听完,只回了一句:“Asia and Japan,one hundred twenty. Not less.”
对方皱眉,说回去要请示。
人走后,江南问顾晚晴:“你开一百二十万,他回去真会批?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晚晴说,“日本人讲规矩。你让他回去请示,他就一定会带答案回来。”
“那mK2那边呢?”
“法国人更精。他们想用八十万欧元拿欧洲。”顾晚晴冷笑,“我跟他说,这片子如果卖到南美,先问问北美答应不答应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现在在外头打电话,估计是打回巴黎。”
江南点头。顾晚晴这女人,一旦进入谈判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那种光,不是她平时冷着脸时的样子,而是一种把对手放在案板上慢慢剁的从容。
晚上七点,酒廊里灯都亮了。
英国独立发行商先撤了。他们出到二十五万欧元,没到顾晚晴的线。顾晚晴连眼皮都没抬。王胖子看着那英国老头离开,小声说:“哥,他走的时候脸都青了。”
“他明天还会来。”江南说,“而且会加钱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江南说,“这种片子,过了柏林就再难碰到。他们比我们清楚。”
王胖子咽了咽口水:“哥,那到底能卖多少啊?”
江南没回答。姜文看了他一眼,说:“别问。问就是天价。”
晚上十点,顾晚晴终于从酒廊出来。
她鞋跟踩在地毯上,像踩在谁的脉搏上。江南站起来,递了瓶水过去。
“怎么样?”江南问。
“松竹那边已经给到一百二十万美金,亚洲加日本。mK2愿意出一百一十万欧元,欧洲独家。”顾晚晴喝了一口水,声音有点哑,“还有意大利和英国,没松口,但也没走。”
“先不签。”江南说,“等明天。他们还会加。”
顾晚晴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。不过韩总那边来电话了。他说中影可以配合做合同,版权收益中影抽20%,剩下的归我们。”
“韩总倒是会算。”江南笑。
“他抽20%不过分。”顾晚晴说,“中影出面,谁都不敢压你价。”
姜文在旁补了一句:“韩三平这个人,滑是滑,但做事讲规矩。20%,中影拿得值。”
江南想了想,说:“行。明天让韩总安排法务过来。合同那边,你盯着。”
顾晚晴点头,转身要走。江南叫住她:“今晚别太晚。”
顾晚晴回头,眼里的光还没散:“我不晚。外头还有两个人要见。”
她走了。姜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江南身后,看着顾晚晴的背影,语气不咸不淡:“她这样卖命,图什么?”
“图赢。”江南说。
“赢什么?”
“赢她自己的路。”江南看向姜月,“你以为顾晚晴只是为了这部电影?”
姜月没接话。
江南说:“她是要让中影那些老头看,她能办成别人办不成的事。”
姜月“啧”了一声:“你们这些人,一个比一个狠。”
“不狠,活不到今天。”江南转身回房。
刚走到电梯口,苏晴从大堂那头小跑过来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“江导,我听说版权要卖天价了?”她眼睛亮晶晶的,“是不是以后你拍戏不缺钱了?”
“我什么时候缺过钱?”江南说。
苏晴撇了撇嘴:“知道你厉害。那等你回国,包我一部女一。我片酬可以少拿,但要跟你拍。”
“看剧本。”江南说。
“又看剧本。”苏晴跺了跺脚,“你先答应我!”
江南没理她,进了电梯。苏晴跟进去,一把挽住他胳膊:“江导,今晚我没地方去。你房间借我坐坐,行不行?我保证只看电视。”
“你房间呢?”
“退了。我明天走。”苏晴仰起脸,眼睛又软又亮,“你就收留我一晚。”
电梯门开。江南往外走,苏晴小跑着跟上。经过顾晚晴房间时,那扇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点光。
苏晴看了一眼,忽然压低声音:“顾主任今晚不会再来送水吧?”
江南没说话。他刷卡开门,苏晴先钻了进去。
门外,顾晚晴房间的灯,轻轻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