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了一周，苏晴的状态越来越稳。江南已经不用给她讲戏了，有时候他还在看分镜，苏晴自己已经把一场戏走了三遍，等他抬头，人已经在片场站好。
“导演，我这样走位行不行？”
江南盯着监视器，只点了一下头。这女人，天生吃这碗饭。
晚上收工，他刚回宿舍，手机响了。
他爸打来的。
“小南，忙不忙？”他爸的声音又慢又轻，像怕打扰他。
“刚收工。爸，有事？”
“你妈非让我问问。你那个电影，是不是真是你拍的？我跟你妈在县里都看到了。你妈昨天上街，人家都喊她‘江南他娘’，她回来坐沙发上发了半小时呆。”
江南笑：“不是我是谁。”
“你别嫌爸多嘴。我就是有点没缓过来。你高二写书就够吓人了，现在又拍电影。我跟你妈就说，别太累，钱够花就行。”
“知道了。等上映了，我给你们寄票。”
“不用寄，我跟你妈自己去买。你现在是名人了，别让人说家里占你便宜。”
父子俩又聊了几句，江南挂了电话，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
王胖子探出脑袋：“哥，你爸打来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说啥了？”
“让我别熬夜，别太累。”
王胖子“啧”了一声：“我爸妈要是知道我在北京一个月只花三百，他们得跑过来看看我是不是在要饭。”
江南没接话。手机又响了。
沈梦涵。
“你在哪？”
“宿舍。”
“南门新开了家饺子馆，你吃晚饭没有？”
江南笑了。沈梦涵这人，最不擅长说“我想你了”，永远用吃的东西当借口。
“没吃。”江南说，“你请我。”
“我请。二十分钟后南门见。”
江南穿上外套出门。王胖子在后面喊：“哥，给我带份三鲜的！”
二十分钟后，南门饺子馆。
沈梦涵已经坐在里面，素色外套，头发扎着，脸上一点妆没有。她看见江南，招了招手，又朝旁边那桌努了努嘴。
“那桌几个学生，刚才一直在说你。”
江南扫了一眼。几个男生认出他，马上低头。
“你现在在北电就是这样。”沈梦涵把菜单推过来，“点。”
江南随便勾了两个菜。沈梦涵托着下巴看他：“《失恋33天》什么时候杀青？”
“下个月初。”
“苏晴演得怎么样？”
“很好。她跟你不一样，但很好。”
沈梦涵“嗯”了一声，低头摆弄茶杯。过了几秒，她忽然说：“我昨天去旁听王劲松老师的课，他提你了。说你一个学摄影的，挑女演员的眼光比很多导演都毒。还说沈梦涵这丫头，天生是给大银幕准备的。”
江南看着她：“王老师没说错。”
沈梦涵抬了抬眼皮，没接话。她的耳朵在灯光下慢慢红了一圈。
饺子端上来，两人都没说话。热气扑在脸上，暖烘烘的。
吃完饭，江南要回宿舍。沈梦涵跟在他旁边，走了半路忽然停住。
“你今晚急着回去吗？”她问。
“不急。”
“我宿舍那台电视机坏了。”她语气很平，但没看江南，“你能帮我看看吗？”
江南站住，看了她两秒：“你让我上女生宿舍？”
“阿姨今天回老家了，楼里没什么人。”沈梦涵说。
“你电视真坏了？”江南问。
沈梦涵抬起头，眼睛很黑：“你管它坏没坏。”
江南没再说话，跟着她走到女寝楼下。沈梦涵走前面，步子很慢，像在和自己较劲。上到四楼，最里面那间。她打开门，江南走了进去。
房间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书桌，一个衣柜。很干净，空气里有很淡的肥皂味。桌上放着一叠剧本，翻得卷了边。
江南站在门口，问：“电视呢？”
沈梦涵关上门，转过身，背靠在门后，看着他。
“没坏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叫我来，干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梦涵说，“就是想让你上来坐坐。”
江南看着她，没说话。沈梦涵走到书桌旁，拿起水壶倒了杯水。她没递过来，只端在手里，手指收得有些紧。
“你先把水放下。”江南说。
“我不放。”沈梦涵说，“你还没说，你今晚有没有别的地方去。”
江南朝她走过去，在她面前停住。两人只隔半个肩膀。沈梦涵没退，只把水杯往旁边一放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“我要是想走，就不会跟你上来了。”江南说。
沈梦涵的呼吸一下乱了。她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慌乱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。
“江南。”她忽然叫他，声音很轻，“我有时候挺烦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我又忍不住想见你。”她说，“你肯定觉得我特别矛盾。”
江南伸手，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沈梦涵颤了一下，没躲。她的皮肤很凉，像在外面吹了太久的夜风。
“我不觉得你矛盾。”江南说，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“那你说，我在想什么？”
“你在想，今晚要不要让我留下。”江南说。
沈梦涵猛地抬头看他，呼吸又重了一拍。江南低头，慢慢靠过去。沈梦涵没退，只闭上了眼。她的睫毛抖得厉害，像两把细细的扇子。
就在嘴唇快碰到的时候，她忽然偏开头。
“江南……别。”她的声音发紧，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今晚不行。我还没想好。”
江南停住。他没有动，也没有退。只是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等你。”
沈梦涵睁开眼，眼眶已经红了。她推了他一下，不重，像在撒娇，又像在怪他。
“你这个人，真讨厌。”她小声说。
江南笑了，直起身，理了理衣服。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她：“等你什么时候不讨厌了，再叫我。”
沈梦涵没说话，只把脸别到一边。她怕江南看见她笑。
江南下楼，刚走出女寝大门，就看见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苏晴。
她穿着黑色风衣，手里拎着两个饭盒，靠在那辆红色夏利旁边。显然是拍完戏没回家，直接到学校来了。
看见江南从女寝出来，她脸上的表情从平静，慢慢变成一种很耐人寻味的笑。
“江导。”苏晴站直身子，“您改分镜，改到女生宿舍来了？”
江南走过去，语气很淡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给您送宵夜。”苏晴晃了晃饭盒，“白天听说您晚上要改分镜，怕您饿着。现在看来，您比我想的会安排时间。”
江南还没说话，三楼的一扇窗被人推开了。
沈梦涵站在窗边，看见楼下这一幕，脸色一下冷下来。
“苏晴。”她叫了一声，声音从三楼飘下来，凉得像夜风。
苏晴抬头，笑了一下：“沈同学，还没睡啊。我来给导演送个饭，不会耽误你们吧？”
“你一个校外的，大晚上跑到北电来，合适吗？”沈梦涵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我来找我们导演，有什么不合适的？”苏晴回得轻飘飘，“沈同学，你以什么身份管这事呀？”
“我是他朋友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苏晴笑。
沈梦涵没再说话，“啪”地把窗户关上了。
江南站在两个女人中间，头疼。
他接过苏晴手里的饭盒，说了句：“都早点睡。我回去了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，谁都没多看。
走了十几步，苏晴在身后喊：“江导，饭盒明天还我，我家就两个碗。”
江南没回头，只举起手摆了一下。
回到男寝，手机同时震了两下。
苏晴：“你今晚进了女寝，三楼以上都看见了。沈梦涵以后在学校，不好做。”
沈梦涵：“明天如果有人说你，你就说你是去给我修电视的。”
江南看着两条短信，没回。
他躺到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王胖子翻了个身，含糊说梦话：“哥……饺子呢……”
江南这才想起，饺子忘买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觉得这个2000年，真是越来越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