票房破五千万，北电门口挂了横幅。
“热烈祝贺我校摄影系大二学生江南执导影片票房破五千万”。
记者扛着机器堵在门口，保安拦都拦不住。江南从宿舍窗户往下看了一眼，把窗帘拉上。
王胖子激动得脸通红：“哥，记者都等着采访你呢！”
“不去。”江南套上衬衫，“走后门，去买点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？”
“茶叶，酒。”江南说，“看杨主任。”
王胖子一拍大腿：“该去！杨主任现在上课天天放你的片花，跟学生说‘先看看江南怎么拍的’。”
江南笑了一下。杨振国嘴硬心软，能拿他当教学案例，比什么表扬都实在。
西单转了一圈，江南买了两盒上好龙井，两瓶茅台。王胖子直咂嘴：“这得多少钱啊。”
“给老师花的，不心疼。”
下午三点，摄影系办公室。
江南推门进去，愣了。
一屋子人。
谢飞靠在旧沙发上，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的烟。王劲松翻着电影杂志。张会军站在书架前，拿着本老画册。副校长王鸿海端着茶杯，和杨振国小声说话。
江南一进去，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“哟，正主来了。”谢飞似笑非笑。
江南挨个叫完人，把茶叶和酒放到杨振国桌上：“两盒龙井，两瓶酒。老师别嫌弃。”
杨振国瞥了一眼，嘴角已经压不住：“你倒是舍得。”
“那您要是不收，我拿回去？”
“放下。”杨振国声音一沉，“谁说不收了。”
谢飞“嘁”了一声：“杨振国，你心里都乐开花了吧。这屋里就你收学生礼收得最勤。”
“他是我学生。”杨振国理直气壮，“你羡慕？你学生不给你买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江南见王鸿海茶杯空了半截，顺手拿起暖水瓶，从王鸿海开始，给谢飞、王劲松、张会军、杨振国挨个把茶续满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。
谢飞正好拿起那根没点的烟。江南已经凑过去，一手挡风，一手打火。火苗稳稳送到谢飞面前。
谢飞点着，吸了一口，眼睛弯了弯：“你小子，我抽烟你都能提前把火准备好。”
“谢老屋里坐半天，烟没点，我早看见了。”江南说。
谢飞没说话，嘴角明显松了。
王鸿海把江南拉到身边坐下，又把自己的茶杯推过去：“来，你喝我这杯。这次你给北电长脸了，我代表学校，得谢谢你。”
江南连忙摆手：“王校长，别这么说。我是北电的学生，拍出东西来，是学校教得好。”
“学校可没教你拍电影。”王鸿海笑着摇头，“你是摄影系，不是导演系。不过老杨没少在我面前夸你，说你眼睛毒，脑子快，拍东西不像学生。我当时还笑他，说你写小说赚了点钱，瞎折腾。现在看来，是我看走眼了。”
“校长，您别这么说。”
“你让他说。”谢飞吐了口烟，“老王昨天还给韩三平打电话，说北电出了个怪物。韩三平说，不用你夸，我早知道了。”
王鸿海哈哈大笑：“谢老，您是一点面子不给我留啊。”
谢飞没笑。他拿开烟，看了江南一眼，话锋忽然一转：“江南，票房好是好事。但我得跟你说几句不好听的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“你现在出名了。二十岁，第一部戏，破五千万。报纸天天夸你，北电谁见了你都叫江导。”谢飞声音不紧不慢，每个字都砸得实，“这种时候，人最容易飘。一飘，就完了。”
江南坐直了。
“冯小刚、张艺谋、陈凯歌，哪个不是第一部出来就被骂的？你运气好，碰到好本子，又碰上中影愿意排片。这是本事，也是运气。但运气不会一直有。”
王劲松接了一句：“谢老说得对。这些年见过太多学生，第一部拍完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。你最该做的，不是到处应酬，是拍出第二部、第三部。证明你不是昙花一现。”
张会军也点头：“观众很现实。上一部好，把你捧上天。下一部不如意，能把你踩进泥里。别看现在媒体捧你，翻脸比翻书还快。”
江南没急着表态。他先拿起烟盒，抽出一根递给杨振国，又给杨振国点上，然后才慢慢说：“谢老、王老师、张主任，您几位放心。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”
杨振国吸了口烟，终于开口：“他们说的都对。但我知道，你小子心里比他们都有数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江南说，“我不会飘。电影这条路长着呢，一部片子算什么。我要是现在把尾巴翘起来，别说对不起你们，连我自己的命都对不住。”
谢飞看了他好一会儿，最后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你才二十岁，以后有的是机会。拍了烂片，就再拍好的。我们这些老家伙，还能给你兜底几年。”
王鸿海点头：“学校会给你撑腰。出什么事，先找老杨。老杨摆不平，还有我。”
江南心里一热，站起来朝几个人深深鞠了一躬：“谢谢各位老师。”
“别谢。”杨振国笑了，“多拍几部好电影，就是谢我们了。”
谢飞忽然问：“听说下一部叫《失恋33天》？”
“对。”江南点头，“剧本送审了。中影和顾晚晴在办。”
“好好拍。”谢飞看了他一眼，“别丢北电的人。”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“别老睡片场。身体坏了，拍再多都没用。”
王劲松咳嗽一声：“谢老，您是怕他剧组里住太久吧？”
谢飞没接话，摆摆手：“行了，喝茶。”
江南又坐了一个多小时。几个老师一人说一段，有人夸，有人敲打，有人给建议。他就坐在那儿，添茶、递烟、点烟，一下没停，但每下都自然。
最后杨振国从抽屉摸出两包烟，扔给谢飞一包，自己点了一根。
“女主角定了没？”杨振国问。
“定了。苏晴。”
“没听过。”杨振国皱眉。
“新人。”江南说，“但合适。”
“你自己的人，自己把关。”杨振国吐了口烟，“就一条。别因为私人关系，耽误了戏。”
江南听出话里有话，没接。
从办公室出来，天已经擦黑。
王胖子还蹲在花坛边上，手里拎着两瓶汽水：“哥，杨主任没训你吧？”
江南拧开汽水喝了一口：“训了。”
“啊？”
“训得好。”
他抬头看了眼三楼办公室。窗还亮着，几道人影在走动，烟从窗缝里飘出来。
上辈子没混过北电。这辈子能有一群人愿意在他出头时压一压他，他心里踏实。
“走，去食堂，我请你吃红烧肉。”
王胖子乐了：“那敢情好！”
两人刚走到食堂门口，江南手机连震三下。
第一条，顾晚晴：“《失恋33天》过审了。下周可以开机。”
第二条，苏晴：“江导，我听说下周开机？今晚我能去你宿舍看看分镜吗？我保证只看分镜。”
第三条，沈梦涵：“你在哪？我找你有事。”
江南站在食堂门口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王胖子凑过来：“哥，怎么了？”
“今晚红烧肉改天吃。”江南把汽水塞回王胖子手里，“你先去食堂，我去接个人。”
“接谁？”
“一个债主。”江南说完，转身往后门走。
风从梧桐树间吹过来，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。
他现在只想先弄明白，苏晴和沈梦涵，到底谁先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