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摄比预想中顺利。江南没拖，四十五天的戏，三十九天就拍完了。最后一场在北电后门旧巷子，沈梦涵从巷子深处走出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风吹起她头发，眼神里什么都没有，又什么都有。
“咔。”江南盯着监视器，“杀青。”
全组安静两秒，王胖子第一个吼出来。老陈和阿贵击掌。沈梦涵蹲在地上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董婕跑过去抱住她。
江南点了根烟。重生后第一部电影，成了。
后期做了十天。剪辑江南亲自上手，地铁那场戏就磨了三个通宵。配乐找的是录音系快毕业的师兄陈默，听完分镜描述后说：“这活我接，钱你随便给。”江南给了八千。
粗剪完那天，顾晚晴来剪辑房坐了九十分钟，出来时眼睛有点红。
“明天中影内部试映。”她说。
“该请的人，你请。”江南说。
顾晚晴摇头：“我请不动的，已经有人去请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韩三平。”顾晚晴看着他，“中影集团副董事长。他听说这片子是北电学生拍的，自己打了电话，说明天要来看。还让我把你们学校的领导都请上。”
江南心里微动。韩三平，这个名字他太熟了。
“他看片什么习惯？”他问。
“永远坐第一排中间。看完拍两下桌子，就是满意。拍一下，就是一般。不拍，就是不怎么样。”
“那要是把桌子掀了呢？”
顾晚晴难得笑了：“那你可以直接给他磕头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中影放映厅。
小厅能坐八十个人，坐满了。
杨振国来了，换了件深色夹克，头发梳得整齐。他后面跟着导演系主任谢飞，表演系副主任张会军，北电副校长王鸿海，还有表演系教授王劲松。
这些人，全是杨振国亲自去请的。
谢飞原本不想来。杨振国在办公室堵了他二十分钟，最后把江南那条旧巷子的dV带往桌上一放：“你先看。看完再说来不来。”谢飞看完，今天还是来了。
他进门时，中影几个老总都站起来握手。这位第四代导演，圈里出了名的严厉。他走到第一排，回头扫了一圈，目光最后落在江南身上。
“杨振国把你那条带子给我看过。”他说，“今天别让我失望。”
“谢老，您看完再骂。”江南说。
王劲松也来了。三十出头，头发还浓密，眉眼间已经带上了不怒自威的劲儿。他经过江南身边，似笑非笑：“杨振国说，你一个摄影系的，把表演系四年没教明白的东西都拍出来了。我今天是来挑毛病的。”
“王老师，您随便挑。”
“挑出来了呢？”
“我下回改。”
王劲松笑了一声：“你倒是自信。”
发行部主任周建国坐在第二排，翘着腿，脸上带着点不耐烦。旁边有人递茶，他接过去吹了吹。
“一个学生片子，搞这么隆重。”他声音不大，但周围都听得见，“还惊动谢老和王劲松。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敢折腾。”
旁边人没接话。
两点整，韩三平到了。
深色中山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走路很稳，脸上看不出情绪。全场人都站起来。谢飞也站了起来，两人握了握手。
“谢老，您也来了。”韩三平说。
“看看学生片子。”谢飞说，“听说有点意思。”
韩三平点头，走到第一排正中间坐下。顾晚晴跟在他后面，悄悄朝江南使了个眼色。
江南站在最后一排，靠着墙。
灯黑了。
片名出来：《我的野蛮女友》。
前二十分钟，笑声不断。沈梦涵在公园里打江南，在地铁站里骂他，在饭馆里把菜扣他头上。周建国一开始还翘着腿，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来了。
谢飞板着脸，嘴角却慢慢松开。
王劲松手撑着下巴，眼睛一下没离开银幕。
韩三平全程没动。
地铁那场戏出来时，整个放映厅彻底安静了。
沈梦涵揪着江南的领子，一巴掌扇过去。声音从音箱里炸出来，坐前排的张会军明显往椅背上靠了一下。
然后沈梦涵蹲下去，缩成一小团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你走吧，别管我了。”
有人吸了吸鼻子。
杨振国坐在江南旁边，只用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九十分钟，灯亮。
放映厅静了三秒。
韩三平抬手，在面前的桌子上一拍。
“啪。”
就一下。
然后他又拍了一下。
顾晚晴站在边上，眼睛微微睁大。
杨振国低声说：“韩总拍了两下。”
谢飞站起来，转过身，看着最后一排的江南，只说了四个字：“以后别停。”
掌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。
王劲松等掌声小了，才慢慢开口：“摄影系大二。你选的沈梦涵，表演系大三，我教过她。这丫头平时不声不响，考试也就中上。你把她拍成这样，是她的本事，还是你的本事？”
江南往前走了一步：“王老师，是她的本事。我只是没挡着她。”
王劲松“呵”了一声：“你倒会说话。不过你这次拍出她七分，下一回我要看到十分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张会军鼓完掌，忽然说：“圈里都讲‘北电出导演，中戏出演员’。你倒好，导演是北电的，演员也全用北电的。中戏那帮人知道了，怕是要不高兴。”
谢飞放下杯子：“有什么不高兴的？北电的学生能把中戏的活干好，那是本事。江南，你下一部戏可以再大胆点。该用中戏的人就用，让那帮人看看，我们北电出来的导演，用谁都一样能拍好。”
“谢老，我下一部戏，还真想从中戏找个人。”江南说。
“谁？”
“刘烨。他眼睛里有东西。”
谢飞看了他两秒，忽然笑了：“你眼睛也毒。那孩子，我也看好。”
王劲松在旁边“啧”了一声：“谢老，您就别鼓励他了。再鼓励，他明天就敢去中戏抢人。”
“他要不抢，我才失望。”谢飞站起来，走到江南面前，“电影这行，人才是抢出来的。你记住，以后好的演员，你要敢用，敢给戏，敢给人出头的机会。这样，华语电影才有人。”
“我记着了。”江南说。
韩三平终于站了起来。他转过身，看向最后一排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：“江南，明天来我办公室。这电影的发行，我亲自过问。”
说完，他第一个朝门口走去。
周建国坐在第二排，脸色发白。他想说点什么，最终只站起来，灰着脸跟了出去。
人都散了。
顾晚晴合上本子，走到江南面前：“韩总让你明天去他办公室。这事成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南说。
“还有。”顾晚晴抬头看他，“你上次说请我吃饭，还算数吗？”
“算数。”江南说，“今晚。”
“我开车。”顾晚晴把车钥匙拿出来，在手里晃了晃。
江南跟着她往外走。
沈梦涵和董婕站在放映厅门口，还没走。董婕脸上带着笑，沈梦涵却没什么表情。
“导演，恭喜。”董婕小声说。
“是恭喜你们。”江南看了沈梦涵一眼，“演得很好。”
沈梦涵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今晚早点回去。”江南说。
“你还有事？”沈梦涵问。
江南没回答。
顾晚晴走在前面，已经出了大门。江南抬脚跟上，与沈梦涵擦肩而过时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给你放一天假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需要假期。”
“那给你发红包。”江南笑了一下，“你是功臣。”
沈梦涵没再说话。她看着江南走出大门，上了顾晚晴的车。车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，最后拐了个弯，看不见了。
“梦涵姐。”董婕轻轻拉了拉她。
“走吧。”沈梦涵转身，往学校方向走去。
风从街口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。她没去拨。